叶青数了数,从1958年到1966年,八年时间里,马老六经手的“特殊废品”交易有二十三起。涉及七个不同的代号,五个不同的交接地点。
七个代号:老窖、算盘、扳道工、铁匠、风筝、锄头、铁钳。
其中“老窖”出现得最频繁,有八次;“算盘”五次;“扳道工”四次;其他几个代号各一到两次。
五个地点:前门大街粮店后院、鼓楼东大街12号、永定门外货场、石景山钢铁厂仓库、前门大街23号后院。
叶青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张简单的网络图。
中心是“黄雀计划”,向外辐射出七个代号,每个代号对应一个或几个地点,每个地点又对应着实际的人或场所。
“老窖”——何大清——前门大街粮店(已暴露)、石景山钢铁厂(新身份)。
“算盘”——赵全福——前门大街粮店主任(可能已转移)。
“扳道工”——周铁柱——铁路编组站调度员(已自杀)。
“铁匠”——未知——石景山钢铁厂仓库(可能还在)。
“风筝”——李卫东——已死亡。
“锄头”——赵铁柱——已死亡。
“铁钳”——崔大可——已死亡。
已经死了四个:扳道工、风筝、锄头、铁钳。
还剩三个:老窖、算盘、铁匠。
老窖是何大清,现在化名赵德柱,在石景山钢铁厂仓库工作,兼职给酒馆送货。这个人很谨慎,行踪不定,而且手上有枪,有反侦查能力,不好对付。
算盘是赵全福,前门大街粮店主任。这个人在电厂破坏案后就没有再出现,很可能已经转移了。粮店是个公开场所,但公安一定已经盯上了,去那里风险太大。
铁匠——这个代号最神秘。只知道在石景山钢铁厂仓库工作,但具体是谁,不知道。钢铁厂有上千名工人,仓库管理员也有十几个,排查起来很困难。
叶青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些人都藏得很深,像躲在阴影里的老鼠,轻易不会露面。马老六只是个外围,负责搬运和转移,知道的有限。真正核心的人物,可能还有更多。
他又拿起那张老照片。
照片上的十几个人都穿着旧式的中山装或长衫,站在一个仓库门口。背景很模糊,但能看出仓库很大,屋顶有钢架结构,像是工厂的仓库。
叶青仔细辨认着照片上的人。
前排中间那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杨建国。他左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是聋老太,右边那个梳着发髻的中年女人是王翠兰。后排左边第三个,那个年轻的、脸上有疤的男人,是马老六——那时候他还没瘸,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照片上还有几个人,叶青不认识,但看他们的站位和表情,应该都是“黄雀计划”的早期成员。
照片背面那行小字:“1948年春,北平站全体同仁合影留念。”
1948年,北平还没解放。这些人当时都是军统北平站的成员。1949年后,他们接到潜伏命令,转入地下,成为“黄雀计划”的一部分。
十八年过去了。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老了,有些人还在活动。
叶青的手指在照片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后排最右边,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视镜头,眼神很冷。
这个人的脸,叶青觉得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拿起照片,凑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
高个子,宽肩膀,方脸,浓眉,鼻梁很挺,嘴唇很薄。
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叶青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四合院?不是。
街上?不是。
照片?报纸?也不是。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
钢铁厂。
他想起来了。
去年秋天,他去石景山钢铁厂附近踩点,想找个临时工做掩护。在厂门口的宣传栏里,他看到过一张劳模表彰的照片。照片上有十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这个高个子男人。
当时他多看了两眼,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神——很冷,很硬,像铁一样。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叶青努力回想。宣传栏上应该有名字,但他当时没仔细看。
好像是……姓陈?
陈什么?
陈……陈国栋?
不,不对。
陈……陈铁军?
对,陈铁军。石景山钢铁厂仓库管理科科长,连续三年的劳模,厂里的先进工作者。
照片上的这个人,就是陈铁军。
如果陈铁军也是“黄雀计划”的成员,那他的代号是什么?
“铁匠”?
很有可能。
钢铁厂的仓库管理科科长,代号“铁匠”,负责接收和隐藏物资。这很合理。
叶青的心跳加快了。
他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陈铁军,石景山钢铁厂仓库管理科科长,代号可能为“铁匠”,1948年加入军统北平站,潜伏十八年,表面上是劳动模范,实际上是特务组织的核心成员。
这个人,必须清除。
但怎么清除?
钢铁厂是国营大厂,管理严格,进出都要查证件。仓库管理科更是重点部门,有警卫把守。陈铁军作为科长,平时都在办公室里,很少单独外出。要杀他,很难。
而且,陈铁军很可能有武器,有反侦查能力。一个潜伏了十八年的特务,不会像马老六那么容易对付。
叶青需要计划,需要准备。
他重新坐回桌前,开始制定方案。
第一步:确认陈铁军的身份和行踪。需要去钢铁厂附近蹲守,观察他每天的活动规律——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走哪条路,有没有保镖或同伴。
第二步:了解钢铁厂的环境。仓库在哪里,办公室在哪里,警卫在哪里,哪些地方是监控死角,哪些路线可以快速撤离。
第三步:准备武器和工具。五四式手枪还有十三发子弹,勃朗宁手枪还有七发。需要补充弹药。还需要一把刀,或者别的近身武器。
第四步:选择时机和地点。不能在厂里动手,风险太大。最好在他上下班的路上,找个偏僻的地方。时间要选在晚上,或者清晨,人少的时候。
第五步:清理现场,不留痕迹。
叶青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断完善着计划。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叶青苍白的脸和专注的眼睛。
他像一只在黑暗中织网的蜘蛛,耐心而缜密。
雨水可以冲走血迹,但冲不走执念。
黑暗可以隐藏身形,但藏不住杀意。
有些人,注定要在黑暗中相遇。
有些人,注定要在雨夜里终结。
叶青放下笔,把写满计划的纸撕碎,放进一个铁盆里,划燃火柴,点燃。
火焰在黑暗中跳跃,映红了他的脸。
纸片很快烧成灰烬。
计划已经刻在了他心里。
接下来,就是执行。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从下面拿出那个铁盒。
打开铁盒,两把手枪静静地躺在里面,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叶青拿起五四式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又放回去。拿起勃朗宁手枪,同样检查,放回去。
然后,他从铁盒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银元——这是他最后的一点积蓄,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爸妈的合影,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
叶青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爸妈很年轻,笑得很幸福。他们不知道,几年后,他们会死在那些禽兽手里,死在那些“自己人”手里。
“爸,妈。”叶青轻声说,“快了。那些害你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窗外雷声隆隆,雨势更大了。
叶青睁开眼睛,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回铁盒。
然后,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推开门,走进了雨夜。
他要去石景山钢铁厂。
现在就去。
夜长梦多,他不想等。
雨水打在脸上,很冷。
但他的心,更冷。
一步一步,他消失在黑暗的雨幕中。
像一个真正的幽灵。
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去完成下一场清算。
雨还在下。
这座城市,依然在沉睡。
但有些人,注定今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