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日,傍晚六点。
城西,一条偏僻的小胡同深处,一间低矮的平房前。
叶青站在门前,看着这扇破旧的木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像,边缘已经卷曲,在晚风中哗啦作响。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王德云就住在这里。
这个女人,叶青找了很久。
她是杨建国的老婆,也是王德发的姐姐。杨建国死后,她就从轧钢厂的家属院搬了出来,躲到了这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大概是害怕被牵连,或者……害怕被清算。
但躲是没用的。
有些债,迟早要还。
叶青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女声:“谁?”
“街道办的,来查户口。”叶青说,声音很平静。
门开了,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的女人的脸。很瘦,脸色蜡黄,眼睛深陷,头发花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街道办?”王德云狐疑地看着叶青,“前几天不是刚查过吗?”
“新规定,再查一遍。”叶青说,“方便进去吗?”
王德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叶青走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煤炉子,还有一些锅碗瓢盆。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发黄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煤烟味混合的怪味。
“您坐。”王德云搬来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面。
叶青坐下,眼睛扫视着屋子。
墙上贴着一张老照片,是杨建国和王德云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杨建国很年轻,穿着中山装,梳着分头,笑得一脸正气。王德云也很年轻,穿着旗袍,扎着两条辫子,看起来很清秀。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杨建国死了,王德云老了,这个家也散了。
“同志,您要查什么?”王德云站在桌边,搓着手,看起来很紧张。
“就例行检查。”叶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假装记录,“姓名?”
“王德云。”
“年龄?”
“五十二。”
“工作单位?”
“没……没有工作。”王德云低下头,“我男人死了之后,我就从厂里退下来了。”
“家庭住址?”
“就这儿,西城胡同十二号。”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就我一个。”
叶青抬起头,看着她:“你有个弟弟,叫王德发,是吧?”
王德云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更白了:“是……是。但他……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叶青合上本子,“怎么死的?”
“被……被特务杀了。”王德云的声音在发抖,“公安说的。”
“是吗?”叶青盯着她,“你信吗?”
“我……我不知道。”王德云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弟弟生前,跟你联系多吗?”叶青问。
“不……不多。”王德云说,“他忙,我也忙,很少见面。”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关于一个叫‘黄雀计划’的事?”
王德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叶青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结婚照,“重要的是,你知道多少。关于‘黄雀计划’,关于杨建国,关于王德发,关于……叶文山。”
王德云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桌子,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叶青转过身,看着她,“杨建国是你丈夫,王德发是你弟弟,他们做什么,你会不知道?”
“我……我就是个家庭妇女,男人的事,我不过问……”
“不过问,不代表不知道。”叶青走近一步,“王德云,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如果你不说……”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德云哭了,眼泪顺着蜡黄的脸往下流:“我说……我说……我都说……”
她瘫坐在椅子上,开始讲述。
故事很长,很乱,断断续续的,但叶青听懂了。
1958年冬天,叶文山夫妇被杀害的那天晚上,杨建国很晚才回家,身上有血腥味。王德云问他怎么了,他说厂里出了点事,处理了一下。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厂里的事,是人命的事。
那时候她很害怕,想劝杨建国自首,但杨建国说,已经上了贼船,下不去了。还说叶文山是特务,死有余辜,他们是在执行任务。
她信了。
或者说,她强迫自己信了。
因为不信也没办法,她已经嫁给了杨建国,已经是这个家的人了。
后来,王德发也加入了。她弟弟原本只是个普通工人,是杨建国把他拉进来的,说能挣大钱。
确实挣了大钱。那几年,王德发经常给她钱,说是杨建国让给的。那些钱,她花了一部分,存了一部分。
直到去年,杨建国死了。
公安说是特务内讧,她不信,她知道是谁干的——是叶家的儿子,叶青,回来报仇了。
她害怕,想跑,但不知道往哪儿跑。
后来王德发也死了。公安说他是特务。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王德云哭着说,“我真的没参与,我就是个女人,我能做什么?我就是……就是拿了点钱……”
“拿了点钱。”叶青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冷,“你拿了钱,享受了好处,现在说没参与?”
“我……”
“那些钱,是我爸妈的血。”叶青说,“每一分,都沾着血。”
王德云不敢说话了,只是哭。
叶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在说谎,她和她弟弟王德发都是特务,现在确装的无辜。
“你说完了?”叶青问。
“说……说完了。”王德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您……您能放过我吗?我真的没害人……”
“没害人?”叶青笑了,笑得很冷,“你拿了沾血的钱,花了,用了,享受了,然后说没害人?”
“我……”
“行了,你可以死了。”叶青说。
王德云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大大的:“您……您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死了。”叶青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
不是枪。
枪声太响,会惊动邻居。
绳子好,安静,干净。
“不……不要……”王德云往后退,退到墙角,退无可退,“求求您……放过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晚了。”叶青说,“从你拿那些钱的那一刻起,就晚了。”
他走上前,动作很快,很稳。
王德云想喊,但刚张开嘴,绳子就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收紧。
很快,很用力。
王德云的眼睛凸了出来,舌头伸了出来,双手在空中乱抓,腿在地上乱蹬。
但没用。
叶青的手很稳,力气很大。
不到一分钟,王德云就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叶青松开手,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
又一个。
清算还在继续。
他蹲下身,摸了摸王德云的脖子,确认她已经死了。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些零钱,几件首饰,还有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信件和照片。
叶青快速翻看着。
大多是些普通的家信,没什么价值。但有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张合影,十几个人,背景看起来像是一个工厂的车间。照片上的人,他认识几个——杨建国、王德发、李怀德,还有……何大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57年春,红星轧钢厂技术交流会留念。”
红星轧钢厂。
何大清在那里待过。
叶青把照片收起来。
又翻看了其他信件,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收起布包,走到床边,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压着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金首饰和银元。
大概有二三十块银元,还有几枚金戒指、金耳环。
这是王德云攒下的“好处费”。
叶青拿走了银元,首饰
做完这一切,他环顾了一下屋子,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左右看了看。
胡同里没有人。
天色已经黑了,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走出去,轻轻关上门,然后快步离开。
没有回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那间低矮的平房里,王德云的尸体还躺在墙角,脖子上的绳套勒得很深,很深。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像是在问:为什么?
但没有人回答。
有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有些债,永远还不清。
叶青走出胡同,拐上大路。
街道上已经亮起了路灯,行人匆匆,车流如织。
他混入人群中,低着头,快步走着。
心里很平静。
像一潭死水。
王德云死了。
下一个是谁?
他想起那张照片。
红星轧钢厂。
何大清在那里待过。
也许,那里会有线索。
他决定明天去轧钢厂看看。
也许能找到何大清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