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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日,上午九点。

市公安局,陈老办公室。

窗帘拉得很紧,阳光只能从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陈老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白玲坐在陈老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发黄的档案,手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档案上的文字,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档案的封面上写着:

绝密

编号:tb-1959-037

姓名:叶文山

代号:寒鸦

身份:中共地下党员,1945年打入军统北平站,1949年后继续潜伏。

任务:破坏“黄雀计划”,收集情报。

牺牲日期:1958年12月17日

牺牲原因:身份暴露,遭敌特杀害

备注:档案封存,待后人解密。

白玲翻到第二页,是叶文山的个人资料——出生年月、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入党时间、潜伏经历……一页一页,很详细,很完整。

第三页开始是任务记录。从1945年打入军统北平站,到1949年北平解放后继续潜伏,一直到1958年牺牲,十三年的时间,叶文山像一把插入敌人心脏的尖刀,传递了无数重要情报,破坏了多次特务活动。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针对“黄雀计划”的破坏工作。

“黄雀计划”是军统在1948年制定的长期潜伏计划,目标是潜伏在大陆各大城市,等待时机进行破坏和反攻。叶文山打入这个计划的核心层,代号“寒鸦”,成为计划在四九城的负责人之一。

他利用这个身份,一次次将“黄雀计划”的人员名单、活动计划、联络方式传递给组织,帮助公安机关破获了多起特务案件,抓获了几十名潜伏特务。

但1958年冬天,他的身份暴露了。

暴露的原因,档案里没有详细说明,只写着“因叛徒出卖”。

暴露后,“黄雀计划”的核心成员——杨建国、何大清、李怀德等人,策划了一场“邻里纠纷致死”的假象,杀害了叶文山和他的妻子周慧兰。

然后,他们销毁了所有证据,伪造了叶文山是“特务”的假材料,让公安机关的调查陷入僵局。

档案的最后,是一段批注:

“叶文山同志是我党优秀的地下工作者,为革命事业献出了宝贵生命。由于特殊原因,他的身份和事迹暂不能公开,档案封存。待时机成熟,再行解密,追认烈士。”

批注的日期是1959年1月15日,署名是一个白玲不熟悉的名字,但职位很高——中央某部的领导。

白玲看完档案,抬起头,看着陈老。

她的脸色很白,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陈老,这……这是真的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陈老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悲哀:“是真的。这份档案,是昨天从组织部转过来的,最高机密。我也是刚知道。”

“可是……可是叶文山不是特务吗?”白玲说,“当年所有的证据都显示,他是军统潜伏人员,是‘黄雀计划’的核心成员……”

“那是敌人伪造的。”陈老说,“叶文山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卧底,是真正的英雄。敌人发现他的身份后,杀了他,然后伪造证据,反咬一口,说他才是特务。这样既能除掉他,又能保护‘黄雀计划’的其他成员,还能干扰我们的调查。”

白玲的脑子很乱。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叶文山是特务,以为叶家的惨案是一场普通的邻里纠纷引发的悲剧。

但现在,档案告诉她,叶文山是英雄,是烈士,是被敌人杀害的。

那叶青呢?

那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杀了二十多个人,手上沾满鲜血的叶青?

他是英雄的儿子。

他是在为父母报仇。

他杀的,都是真正的特务,都是杀害他父母的凶手。

“叶青知道吗?”白玲问。

“不知道。”陈老摇头,“叶文山的身份是绝密,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叶青一直以为他爸是特务,以为他爸妈是因为政治问题被邻居害死的。”

白玲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她想起了叶青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了他杀人时的冷静和残忍,想起了他说过的那些话——“他们都该死”“一个都不放过”“清算还在继续”。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疯狂,不是嗜血。

那是……绝望的复仇。

一个以为父亲是叛徒、母亲是罪人的儿子,在知道真相后,用最极端的方式,为父母讨回公道。

“那我们……”白玲艰难地说,“我们还要抓他吗?”

陈老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照在公安局的院子里,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干警身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

但陈老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叶青还在杀人,“黄雀计划”还在活动,一场看不见的战争还在继续。

“抓。”陈老转过身,声音很沉,“必须抓。”

“可是……”

“没有可是。”陈老打断她,“叶青是英雄的儿子,这没错。但他现在是个杀人犯,手上沾了二十多条人命。不管他有什么理由,杀人就是犯法,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看着白玲:“白玲,我们是公安,我们的职责是维护法律,保护人民。叶青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复仇的范畴。他在用私刑,在滥杀,这本身就是犯罪。”

白玲低下头:“我知道。可是……可是如果他知道真相,知道叶文山是英雄,知道他是为父母报仇,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会不会停手?”陈老摇头,“不会的。仇恨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越长越大。叶青已经走得太远了,回不了头了。”

他叹了口气:“而且,就算他现在停手,那些死者的家属呢?他们不会答应。法律也不会答应。”

白玲沉默了。

她知道陈老说得对。

但她的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那……那叶文山的身份,要公开吗?”她问。

“暂时不能。”陈老说,“‘黄雀计划’还没有完全摧毁,还有残余分子在活动。如果现在公开叶文山的身份,会打草惊蛇。而且……叶青那边,如果知道父亲是英雄,可能会更加肆无忌惮,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义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两线作战。”陈老说,“一方面,继续追捕叶青,想办法找到他,抓住他。另一方面,加大力度,彻底摧毁‘黄雀计划’的残余网络。只有把那些真正的特务都抓起来,叶青的仇才算真正报了,他才能……安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安心。

叶青能安心吗?

一个杀了二十多个人的人,还能安心吗?

白玲不知道。

“陈老,叶青现在在哪儿?”她问。

“不知道。”陈老摇头,“他很狡猾,反侦查能力很强。我们派出去的人,都被他甩掉了。但我觉得,他还在四九城,还在继续他的……清算。”

“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不知道。”陈老说,“但肯定和‘黄雀计划’有关。何大清、赵全福、陈铁军……这些人都还活着,都还在逃。叶青一定会找他们。”

白玲想起了何大清。

那个在保城潜伏了十五年的老特务,那个“黄雀计划”的核心成员,那个叶文山曾经的“战友”。

他现在在哪儿?

如果叶青找到他……

“我们要赶在叶青之前,找到何大清。”陈老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个人很关键,他知道很多事情。如果能抓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把‘黄雀计划’的残余网络一网打尽。”

“是。”

“另外,要加强对轧钢厂那边的监控。”陈老说,“我收到消息,陈铁军最近在轧钢厂附近出现过。他可能藏在那里,或者在那里有联络点。”

“好,我马上去安排。”

白玲站起身,准备离开。

“白玲。”陈老叫住她。

她回过头。

“叶青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陈老说,“但记住,我们是公安,法律是我们的底线。无论叶青有什么理由,杀人就是杀人,必须受到制裁。”

“我明白。”白玲点头。

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她的脑子里很乱。

叶文山是英雄。

叶青是杀人犯。

这二者,该怎么放在一起?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叶青时,那个在四合院里独坐的年轻人,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现在她知道了,那躯壳里装着的,是深不见底的仇恨和痛苦。

一个以为父亲是叛徒的儿子,一个为父母报仇的儿子,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儿子。

他错了吗?

从人子的角度,没错。

从法律的角度,错了。

从公安的角度,必须抓。

白玲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甩开。

她现在没时间想这些。

她要去抓特务,要去破案,要去……阻止更多的人死。

无论那些人该死不该死。

法律说了算,不是她说了算。

也不是叶青说了算。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电话,开始布置任务。

“小李,带两个人去轧钢厂,二十四小时监控,发现陈铁军立即报告。”

“小张,查一下何大清在保城的亲戚朋友,看有没有线索。”

“小王,把‘黄雀计划’的已知成员名单再梳理一遍,看看还有谁在逃……”

一条条命令下达下去,整个公安局又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上。

白玲拿起叶文山的档案,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叶文山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文弱的人,会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卧底,会是潜伏十三年的英雄?

而他的儿子,现在正在用最极端的方式,为他报仇。

命运,真是讽刺。

白玲合上档案,把它锁进保险柜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座城市,依然在正常运转。

人们上班,下班,买菜,做饭,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没有人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场关于仇恨、正义、法律的较量,正在激烈进行。

也没有人知道,有多少秘密,还藏在黑暗里,等待着被揭开。

白玲闭上眼睛。

她仿佛看到了叶青,看到了他苍白而冰冷的脸,看到了他眼睛里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会停手吗?

她心里问。

你会等到法律来审判那些人吗?

还是……继续你的清算?

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叹息。

像回答。

但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时间,会给出最后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