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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四日,清晨六点。

石景山钢铁厂大门对面的早餐摊前,叶青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慢慢地喝着。他的眼睛没有看碗里的食物,而是盯着对面的钢铁厂大门。

大门已经开了,夜班的工人正陆陆续续地往外走,一个个满脸疲惫,脚步沉重。早班的工人也开始往里进,精神抖擞,有说有笑。门口的小广场上停着几辆大卡车,正在卸原料,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很嘈杂。

叶青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了。

从三月一日开始,每天早上五点他就来这里,坐在这个早餐摊前,点一碗豆腐脑,几个包子,一直坐到上午九点,早班的工人全部进厂,门口的人流稀疏下来才离开。下午四点再来,一直坐到晚上八点,夜班的工人开始换班才离开。

他在等一个人。

陈铁军。

轧钢厂仓库管理科科长,代号“铁匠”,“黄雀计划”的核心成员之一。

根据叶青掌握的情报,陈铁军最近在轧钢厂附近出现过,很可能就藏身在厂里,或者以厂里的某个身份做掩护。

但三天了,他没看到陈铁军。

进出厂门的工人太多了,每天几千人,他不可能每个人都仔细看。而且陈铁军如果真藏在厂里,进出的时候肯定会伪装,戴个帽子,换个衣服,混在人群中很难辨认。

但叶青有耐心。

他可以在那里等十天,等一个月,等一年。

只要能找到陈铁军,只要能找到何大清,等多久都值得。

“小伙子,还要添点吗?”早餐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很热情。

“不用了,谢谢。”叶青放下碗,掏出两毛钱放在桌上。

“你天天在这儿,是等人?”老板一边收钱一边问。

“等一个亲戚,在厂里上班,说好了一起去办事,总也等不到。”叶青随口说。

“厂里人多,可能错过了。”老板说,“你要不要去厂门口问问?门卫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帮你找找。”

“不用了,我再等等。”叶青说,“您忙。”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墙角,靠墙站着,继续盯着厂门。

老板摇摇头,继续忙自己的生意。

七点,上班的高峰期到了。厂门口人潮汹涌,自行车铃铛声、工人的吆喝声、卡车的喇叭声响成一片。叶青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没有陈铁军。

八点,人渐渐少了。门口只剩下几个迟到的工人,急匆匆地往里跑。

还是没有。

九点,早班工人全部进厂,大门缓缓关上,只留下一个小门供人进出。

叶青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城南的仓库,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眼睛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钢铁厂占地面积很大,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大门是唯一的正式入口,但叶青知道,这么大的厂子,肯定有后门,或者有偏僻的角落可以翻墙进去。

但他不打算进去。

进去太危险。厂里人多眼杂,一旦被发现,很难脱身。

而且他不确定陈铁军是否真的在厂里。可能只是偶尔来,或者根本不在。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走到一个报摊前,叶青买了一份《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关于农业生产的好消息,他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翻到第二版,有一条小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

“石景山钢铁厂召开安全生产大会,仓库管理科科长陈铁军作典型发言”

新闻很短,只有几百字,主要内容是陈铁军在大会上介绍了仓库管理的先进经验,得到了厂领导的表扬。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陈铁军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发言稿,面带微笑。

叶青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很小,很模糊,但还能看清陈铁军的脸——方脸,浓眉,鼻梁很挺,嘴唇很薄,眼神很冷。

没错,就是他。

而且,新闻的日期是三月二日,也就是两天前。

这说明,陈铁军不仅还在厂里,而且还在正常工作,甚至还参加了公开活动。

胆子够大。

叶青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现在知道,陈铁军确实在厂里。

而且可能每天都会进出。

那为什么三天都没看到他?

只有一个可能——他走的是别的门,或者上下班的时间和自己错开了。

叶青想了想,决定调整策略。

他不再只盯着大门,而是开始围着钢铁厂的围墙转。

钢铁厂很大,围墙很长。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围墙走了一遍,记下了几个可能进出的地方——一个堆煤场的小门,一个废料场的后门,还有几处围墙比较低矮、容易翻越的地方。

然后,他开始在这些地方轮流蹲守。

每天早上五点,他就出现在不同的位置,一直守到晚上九点。

很枯燥,很累。

但他不觉得累。

仇恨是最好的兴奋剂。

一想到陈铁军、何大清这些人还活着,还在逍遥自在,他就睡不着,吃不下,只有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一个个清除掉,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平静。

三月五日,上午十点。

堆煤场的小门。

叶青蹲在一堆废弃的机器零件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小门。

门很不起眼,铁皮做的,已经生锈了,平时很少开。但叶青观察了两天,发现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会有几辆运煤的车从这里进出,门会开一会儿。

陈铁军会不会从这里走?

他不知道,但他决定等。

十点零五分,门开了。一辆运煤的卡车开了出来,后面跟着一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个年轻工人,戴着帽子,低着头,骑得很快。

叶青仔细看了看,不是陈铁军。

卡车开走后,门又关上了。

十点半,门又开了一次,这次是几辆空车开进去。没看到人影。

十一点,门第三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个推着板车的老工人,板车上装着一些废铁。

叶青正要移开视线,突然,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跟在板车后面走出来,低着头,戴着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叶青认出了那个身形。

高大,宽肩,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脚步很稳,很快。

陈铁军。

叶青的心跳加快了。

他等了五天,终于等到了。

陈铁军走出小门,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朝街道对面走去。

他没有骑自行车,也没有坐车,就是步行。

叶青从机器零件后面闪出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跟得太近,大概保持五十米的距离,混在人群中,眼睛死死盯着陈铁军的背影。

陈铁军走得很急,很警惕,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还会突然停下,假装系鞋带或者看路边的商店,实际上是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踪。

但叶青跟得很专业。

他始终保持在陈铁军的视线盲区,利用人群和建筑物做掩护,没有暴露。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陈铁军拐进了一条小巷。

叶青跟到巷口,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没什么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陈铁军的脚步声在前面回响。

叶青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前走。

走到巷子中段,陈铁军突然停下了。

叶青也停下,闪到一个门洞里。

陈铁军没有回头,但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听身后的动静。

叶青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陈铁军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的一间平房前,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了。

门很快关上。

叶青等了一会儿,确认陈铁军没有马上出来,才从门洞里走出来,走到那间平房前。

平房很破,门板都开裂了,窗户用报纸糊着。

叶青绕到房子侧面,找到一扇破窗户,从缝隙往里看。

屋里很暗,勉强能看到一个人影在走动。

是陈铁军。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地砖,从下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文件和一个小本子。

他翻开本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写完后,他把本子放回布包,重新塞回地砖下面,又把地砖盖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电话——叶青这才注意到,屋里有一部电话。

陈铁军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叶青听不清。

挂断电话后,陈铁军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来。

叶青迅速闪到房子后面。

陈铁军走出巷子,快步离开了。

叶青没有马上跟出去,而是等了几分钟,确认陈铁军走远了,才重新回到那间平房前。

门没有锁——陈铁军大概觉得这里很安全,没必要锁。

叶青推门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煤炉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茶缸,里面还有半杯水,摸上去还是温的。

叶青走到墙角,掀开那块地砖。

布包还在。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份文件和一个笔记本。

文件都是些普通的工厂报表,没什么价值。笔记本上记录着一些账目,像是私下的交易记录——某年某月某日,从某处收了多少钱,给了谁多少钱。

叶青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

“三月五日,收夜枭经费五百元,已转交白鸽。下一步:等待指令,准备行动。”

夜枭。

白鸽。

这两个代号,叶青见过。

在马老六的笔记本上,“夜枭”出现过一次,但没有详细说明。“白鸽”他知道,是白寡妇的代号。

看来,“黄雀计划”已经改名成了“夜枭行动组”,而且还在活动。

陈铁军是其中的成员,负责接收和转交经费。

何大清呢?

叶青继续翻看笔记本。

前面几页,有几条记录提到了“老窖”——何大清的代号。

“二月二十五日,老窖提供酒馆作为据点,夜枭入住。”

“三月一日,老窖报告范金友已收买,暂时稳住。”

“三月三日,老窖建议发展徐慧真,夜枭同意。”

酒馆?

据点?

徐慧真?

叶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何大清藏在某个酒馆里?而且还在发展一个叫徐慧真的女人?

他想起前门大街那片,有不少小酒馆。

何大清可能就藏在那里。

而且,那个“夜枭”——应该是个高级特派员——也住在那个酒馆里。

叶青收起笔记本和文件,重新放回布包,塞回地砖下面,盖好。

他走出平房,关上门。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很冷。

他找到了陈铁军,找到了“夜枭行动组”的线索,找到了何大清可能藏身的地方。

下一步,就是行动。

但他没有马上行动。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需要知道那个酒馆的具体位置,需要知道徐慧真是谁,需要知道“夜枭”长什么样。

而且,他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

一次行动,就要解决所有人。

不能打草惊蛇。

叶青走出巷子,重新混入人群中。

他的脚步很稳,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快了。

就快找到何大清了。

就快……完成最后的清算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很黑,很冷。

像一把出鞘的刀。

锋利,致命。

等待着,刺向猎物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