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是被窗外的海风拍在玻璃上的声音吵醒的,不是响动多大,而是那股凉意顺着缝隙钻进来,贴着她后颈滑下去。她猛地睁眼,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桃木剑,但没抽出来。人还在床沿坐着,背挺得直,耳朵竖着听走廊。
没有“拖”的声音了。
她低头看了眼口袋里的罗盘,指针还偏着,幅度不大,像被人轻轻捏住了一头,悬在那儿不动。这说明东西还在,没走,也没爆发。她松了口气,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昨天半夜的事不能拖,得趁它状态稳的时候试试沟通。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听了会儿,外头静得很,父母应该刚起不久,水龙头响了一下,接着是咖啡机嗡嗡启动的声音。她拧开门,走廊空荡荡的,碎石地面反着晨光,楼梯口那片青灰的地砖上,影子昨晚站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特别深,像是水渍,又不像。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
不是水。
是阴气凝得太久,把地板浸出印子了。
她从背包夹层抽出一张黄符纸,没画任何咒,只是用指尖蘸了点唾沫,在纸角点了三个小点——这是三清观里最基础的“引话符”,不驱不压,专用来勾连执念重的游魂,让它们能短暂感知到活人的意图。
她把符纸轻轻按在地上,掌心往下压了三秒,然后双手举高,摊开,做出一个“我没恶意”的姿势。接着,她慢慢抬起右手,模仿插口袋的动作,再缓缓拿出来,比了个“拿着东西”的手势,最后指了指地上的符纸。
做完这一套,她就站着等。
一分钟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动,继续盯着那块深色区域。
两分钟后,空气突然沉了一下,像有人往屋里倒了半桶冷水。她脖子一紧,立刻知道它来了。
影子出现在楼梯转角,和昨晚一样,西装领结,脸色惨白,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但它这次没乱动,而是站在原地,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手上。
云清欢没慌,又重复了一遍动作:插口袋,掏东西,指地。
影子的眼睛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几秒,它终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但它的手指弯曲着,像是攥着一张纸。
她点头,放慢语速,口型清晰地说:“东西……没带走?”
影子猛地抬头,眼神震动,手指剧烈抖了一下,随即抬手触额,做出痛苦回忆的样子,然后重重一点头。
成了。
她差点想喊出来,硬生生憋住。这不是怕,是激动。她在道观时师父教过,最难的不是收恶鬼,是跟迷路的魂讲明白话。语言不通、意识模糊、记忆残缺,全靠一点点猜。现在对方愿意回应,就是开了门缝。
她立刻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成红外模式,对准刚才那张符纸。镜头里,地上的符纸边缘泛起淡淡蓝光,而影子站的地方,有一团更浓的冷区,形状像一封折叠的信。
她赶紧截了图,转身回房。
父母正在餐厅吃早餐,沈振宏看财经新闻,苏婉晴搅着咖啡,眼皮有点肿,估计昨晚没睡好。云清欢推门进去时,两人同时抬头。
“你去哪儿了?”苏婉晴立刻站起来,“我刚想去敲你门。”
“去走廊了。”她坐下来,把手机推过去,“你们看这个。”
沈振宏皱眉接过,放大图片:“这是什么?热成像?”
“红外拍的。”她说,“那个‘人’,它不是幻觉。它每天半夜出现,路线固定,只在这段走廊来回走。它右手一直插口袋,是因为生前有东西没带走,所以走不了。”
苏婉晴盯着屏幕,声音发虚:“你是说……它是来找东西的?”
“不是找,是放不下。”云清欢摇头,“就像有人忘了关煤气灶,明知道危险,可就是记不起到底关没关,一遍遍回去看。它也是这样,卡在最后一刻。”
沈振宏放下手机,语气冷静:“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能感觉到。”她指了指自己胸口,“不是靠眼睛,是靠‘气’。就像你们闻到香味知道厨房在哪,我是靠阴气流动判断它的状态。它不伤人,也不乱跑,说明执念单一,目标明确。这种魂最好处理,只要帮它完成心愿就行。”
餐厅安静了几秒。
苏婉晴低头看着咖啡杯,手指一圈圈摩挲杯沿。她忽然想起昨夜女儿站在走廊的样子——不躲不逃,像在接诊病人。那时候她才意识到,这孩子不是在演,也不是疯,她是真干这个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找东西。”云清欢说,“它没带走的东西,肯定还在酒店某个角落。可能是信,也可能是照片,总之是能让它想起来‘我已经死了’的东西。”
沈振宏眉头没松:“酒店不会让你随便翻。”
“我不用翻。”她说,“我知道方向。刚才符纸显形时,阴气是从楼下往上的,源头在地下室。”
“地下室?”苏婉晴脸色变了,“那种地方怎么能去!又黑又潮,万一摔了怎么办!”
“妈。”云清欢笑了下,“我可是能在后山追着疯土地公跑三圈的人,这点路算啥。”
“我不是开玩笑。”苏婉晴抓住她手腕,“你要是非去不可,我和你爸陪你。”
“不用。”她摇头,“人多了反而干扰。它只认我,我一个人去最合适。”
沈振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先吃饭。”
她愣了下:“啊?”
“吃完再说。”他拿起手机,“我去叫管家过来。”
十分钟后,管家站在二楼走廊,手里拎着钥匙串。他是本地人,五十多岁,脸上有道疤,说话带口音:“小姐,地下室平时锁着,堆的都是老家具和旧账本,没人去的。”
“我想看看。”云清欢说,“小时候胆子小,总怕黑,我妈说练胆得从老房子开始,我就想试试。”
管家犹豫:“可里面不安全,地板有些塌陷。”
“我就在门口看看。”她笑得乖,“拍两张照发朋友圈,证明我来过。”
管家看了看沈振宏,后者点点头:“让她去,你在旁边守着。”
“好嘞。”管家叹口气,转身带路。
云清欢背着包跟在后面,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握着罗盘。楼梯是铁质的,踩上去吱呀响,越往下,空气越闷,一股陈年纸张和霉味混在一起。灯是声控的,每走几步亮一盏,照出四面水泥墙和一排排破箱子。
她边走边测,罗盘指针越来越偏,到了西北角时,几乎贴住了外壳。
那里有个塌了一半的书架,底下压着个铁皮盒,锈得厉害,边角都卷了。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把盒子拖出来,封口处贴着一张褪色标签,上面有手写字迹,模糊不清。
她没敢打开,只是用手机拍了照,又录了段视频,确保原位留存。
就在她指尖碰到盒子的瞬间,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门缝。罗盘指针猛地一跳,随即归稳。
她立刻合上盖子,抱着盒子站起来:“好了,我看完了。”
管家松了口气:“走吧走吧,这地方阴得很。”
她没反驳,跟着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把盒子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床沿,盯着它看。父母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苏婉晴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湿毛巾:“擦擦手,别沾了霉气。”
她接过,擦了擦手,又把毛巾叠好放回母亲手里。
“接下来呢?”沈振宏问。
“等它晚上出现。”她说,“我要再试一次沟通,确认这盒子是不是它的。如果它有反应,我就想办法让它自己打开。”
“你自己不能开?”
“不行。”她摇头,“执念必须由它自己了结。我开了,等于替它做决定,它反而走不了。”
沈振宏沉默片刻,点头:“需要什么就说。”
苏婉晴站在床边,看着桌上的铁盒,忽然轻声问:“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这样?一个人,对着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云清欢抬头看她,笑了笑:“也不是经常。就是该干活的时候,就得干。”
苏婉晴鼻子一酸,没再说话。
云清欢低头看着盒子,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了个探气符。她知道,今晚才是关键。她得让这魂明白——东西找到了,路也通了,该走了。
她摸了摸袖口的桃木手链,冰凉的一圈还在。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是管家在收拾工具。楼下厨房开始备午饭,油锅响了一声。
她坐着没动,眼睛一直盯着铁盒。
盒子静静躺在桌上,封口的标签被阳光照出一道斜影,隐约能看见两个字母:m.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