熨斗带着焦炭气息沉沉压下。
嗤——
水汽蒸腾,模糊了祝棉眼前刚烫平的裤线。卫生所那场混乱已过三天,可那股混合血腥、消毒水和疙瘩汤的气味,仍像渗进了衣物纤维里。
尤其是建国裤腿上那几点暗褐污渍,怎么也烫不干净。
“妈…”援朝含混的咕哝声从脚边传来,小家伙歪在她腿上睡得香甜,手里还攥着半块芝麻糖饼。
建国蜷在对面,裹着陆凛冬那件过大的旧军大衣,下摆拖地。他闭着眼,睫毛在瘦颧骨投下阴影,呼吸均匀——比卫生所里奄奄一息的样子好了太多。
祝棉动作放得更轻。
桌角的搪瓷盆里,热水泡着的粮票散发着霉味和麦糠气。这是张干事硬塞的“政治任务”——从周广茂遗物中抄出的过期粮票,让她“仔细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
祝棉心里明白。毒罐头的事被暂时压下,像烧红的煤泼了湿雪,嘶嘶冒着白气却不再蔓延。可“萌芽计划”毫发未伤,魔鬼花的用途、幕后黑手、还有那持续想逼聋陆凛冬的敲击声……
一切悬而未决。
她抽出最后一张半市斤的河北粮票,捋平褶皱,熨斗压下。
嗤——
这本是重复了上百次的动作。
可这次,指尖在票面边缘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
祝棉放下熨斗,心跳莫名加快。
她举起粮票对光细看。被高温烫过的区域纸张发白,就在边缘不起眼处,那点微不可察的凸起在侧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她猛地想起前世采访老情报员时听到的:解放前特务用“隐线绣”传递密文——特殊处理的蚕丝绣在纸绢上,遇火或药水才显形。
但眼前这个……丝线闪着金属光,绝非蚕丝。
她迅速从水盆又抽出一张同款粮票,直接悬空,用滚烫的熨斗底对准边缘狠狠压下!
嗤啦——!
水汽炸开,纸张几乎烤糊。
祝棉死死盯住那片被高温炙烤的区域,汗珠滚落。
颜色急剧变浅!
近乎透明的脆纸下,暴露出极小一片精密结构——比发丝还细的银白色丝线,闪着冰冷金属光泽,嵌在纸层深处!
那是一个刺绣线结的极小部分,小到无法辨认全貌,但那材质绝不是这个年代该有的东西。
啪嗒。
水彩颜料滴落的声音。
祝棉猛地回头。
和平不知何时已赤脚站在桌边,苍白的小手扶着桌沿。那双总是空茫躲避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祝棉手中那张露出银丝的粮票。
那眼神……像被什么强烈吸引。
祝棉下意识想把粮票藏起——
哗啦!咣啷!
家门被猛地推开!
寒风裹着霜雪灌入,煤油灯焰剧烈摇曳。
援朝惊醒,“哇”地哭出声,芝麻饼掉落。他滚下凳子跌坐在地,哭得更凶。
建国如幼兽弹跳而起,瞬间挡在祝棉身前,瘦小身躯绷紧,手已伸向桌边的烧火棍——
动作僵住。
门口那个裹着夜影和冰雪的高大人影,是陆凛冬。
他像从冰天雪地的战场归来,军大衣覆满冰屑雪粒,眉骨旧疤在摇曳灯光下泛着青黑冷光。左耳助听器表面凝结厚厚白霜——冻死了,彻底失灵。
他最脆弱的时候。
而他眼中是祝棉从未见过的焦灼,以及压抑不住的、濒临失控的暴风雪。
目光扫过啼哭的援朝,扫过挡在祝棉身前的建国,最后死死钉在祝棉手中那张露出银丝的粮票上。
只一眼。
陆凛冬周身暴烈的气息瞬间冻结成比寒流更可怕的死寂。
被冻得青白的唇抿成直线,每个字都裹着冰碴:
“那张票……马上给我!”
声音低沉嘶哑,是关乎生死的急迫。
祝棉脑中空白,手却已本能递出——
就在陆凛冬戴着手套的手几乎夺到票的瞬间!
桌边,和平苍白的小手闪电般从水盆粮票堆底“挖”出一张揉得烂皱的五钱小票!
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银丝票上时,她沾满橘红水彩的小手猛地拍压在那湿透的小票背面,指尖飞快抹开颜料——像要盖住什么刺眼的东西!
“和平?!”祝棉惊呼已迟。
陆凛冬失去左耳听力的感官被迫如雷达般捕捉每一丝微响。
就在和平小手摩擦粮票的轻微噗叽声响起时,就在银丝票落入他手套的刹那——
他猛侧头,冰冷目光钉在和平涂抹的手上,又骤然射向水盆!
下一秒,他将银丝票塞进贴身口袋,戴手套的手已“哗啦”插进冷水,捞出那张染了橙红的湿票,毫不犹豫按上仍炽热的熨斗底面!
滋滋——噗!
焦糊味、纸烟味、化学颜料腥气混作一团。
皱巴巴的小票在接触熨斗的瞬间,从和平涂抹的区域中心,骤然显出一片猩红暗纹!
如同暗血从纸内泼溅!
高温炙烤下,湿纸发黄焦裂,那片被颜料模糊的暗纹后,暴露出核心处微小却惊悚的图案——
由无数精密银丝盘绕成的怒放之花!
花瓣扭曲如蛇头,花蕊是一颗狞笑的骷髅!
正是和平在卫生所指着霉烂罐头喊出的:
“魔鬼花!!”
祝棉一把搂住被吓退的和平,心快跳出喉咙。
陆凛冬松开烫得冒烟的熨斗柄,手死死捏着显形粮票,指关节惨白。另一只手已从大衣内袋掏出油纸包裹的笔记本。
翻开的那页夹着一张老粮票——1948年晋察冀边区,印着拉犁黄牛,面额拾斤,边角破损,被摩挲得发毛。
煤油灯光下,老粮票背面的手工刻痕……
竟与那张刚烫出魔鬼花的1980年粮票上,猩红花纹盘踞的区域——
完全重合。
陆凛冬被冻硬的脸第一次浮现足以碾碎意志的沉痛。
目光死死锁着两张跨越三十多年时光、以如此血腥方式重叠的粮票,声音从冻裂的喉咙撕扯出来:
“这是我父亲……”
“临终塞进我手里的……”
他呼吸骤窒,眼中寒光碎裂:
“他说……”
“‘藏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屋内死寂。
只有煤油灯焰轻轻跳动。
援朝忘了哭,抽噎着看爸爸。建国仍挡在妈妈身前,但身体微微侧向妹妹。和平缩在祝棉怀里,小手抓紧妈妈衣襟,眼睛却还盯着桌上那两张粮票。
祝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爬升。
如果魔鬼花的标记出现在三十多年前的粮票上……
如果陆凛冬的父亲临终嘱托藏起这东西……
“你父亲……”她声音发涩,“他是什么人?”
陆凛冬没回答。
他小心地抽出老粮票,与那张刚烫出魔鬼花的票并排放在桌上,用冻僵的手指一点点比对刻痕与花纹的重合处。
灯光下,那些痕迹严丝合缝。
“他是第一批进山勘测防空洞的工程师。”陆凛冬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1948年冬,大雪封山前。他们小组七个人,只回来了三个。”
“带回了这张粮票,说是山里老乡给的谢礼。”
“另外四个人……”他停顿,“档案写的是‘勘测事故,坠崖身亡’。”
祝棉后背发凉:“你怀疑……”
“父亲临终前高烧说明话。”陆凛冬打断,声音更低,“反复说‘花开了’‘洞里有东西’‘不能让人进去’。”
“我当时十二岁,以为他说胡话。”
“直到去年,我调阅封存档案,看到事故现场照片——四个人的遗物里,都有这种粮票。背面……都有类似刻痕。”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刺向桌上那朵猩红魔鬼花:
“现在,同样的标记出现在周广茂的粮票上。”
“出现在……瞄准军区后勤站、子弟小学的毒罐头计划里。”
和平在祝棉怀里轻轻发抖。
建国突然开口:“爸,那张老粮票上的刻痕……是地图,对不对?”
陆凛冬缓缓点头。
“1948年,父亲小组进山勘测的,是后山所有旧防空洞和永久工事的位置。”他指尖点着老粮票上蜿蜒的刻痕,“这些线条,对应山体内部的通道网络。”
“而新粮票上的魔鬼花……”他移向那猩红图案,“正好标记在其中一条主通道的入口位置。”
祝棉倒抽一口冷气:“有人用粮票传递防空洞地图?用毒罐头计划打掩护,真正目标其实是……”
“山里的东西。”陆凛冬接话,声音沉如铁石,“父亲他们当年发现的,恐怕不是普通防空洞。”
屋内温度骤降。
窗外寒风呼啸,煤油灯焰拉长晃动。
援朝小声问:“哥,洞里有什么呀?”
建国没回答,只是将妹妹往身后护了护。
陆凛冬收起两张粮票,油纸仔细包好,塞回贴身口袋。动作缓慢,像在收起两枚随时会炸的炸弹。
“明天。”他看向祝棉,“我去后山。”
“不行!”祝棉脱口而出,“你耳朵……”
“正因为听不见,才必须去。”陆凛冬声音斩钉截铁,“只有我知道父亲当年留下的标记。只有我……能认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孩子:
“你们留在家。锁好门,任何人来都别开。”
“爸!”建国上前一步,“我跟你去!我能认路,我……”
“你的任务是保护妈妈和弟妹。”陆凛冬按住少年单薄的肩,力道很重,“这是命令。”
建国咬紧牙关,最终低头:“……是。”
和平从祝棉怀里挣出,赤脚走到爸爸面前,仰起苍白小脸。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凛冬大衣上未化的冰屑。
又指向桌上那张曾染了她颜料的粮票。
张开嘴,却只发出气音:
“……花……吃人……”
陆凛冬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冻僵的大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爸爸知道。”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爸爸去……把花挖掉。”
和平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缩回祝棉怀里。
陆凛冬起身,最后看了祝棉一眼。
那一眼里,有嘱托,有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看不见的歉疚。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漆黑的寒夜。
门关上。
屋里只剩煤油灯跳动,和三个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的细微呼吸声。
祝棉搂紧孩子们,目光落在空荡的桌上。
那里,熨斗已冷。
盆中粮票还在温水里缓慢沉浮。
而魔鬼花的影子,像已烙进这间屋子的墙壁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