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花!”
陆和平苍白的小手指猛地戳向那箱散发着甜腻霉腐气味的黄桃罐头,指尖抖得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树叶。她小小的身体倏地缩回祝棉身后,整张脸埋进妈妈沾着废墟尘土的旧棉袄里,喉咙里溢出细细的呜咽。
祝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顺着和平指的方向看去——罐头玻璃瓶壁内,粘稠黄桃的间隙,附着着一层绒毛般的灰绿色霉斑。那扭曲蔓延的轮廓……
竟真的像极了和平几个月来反复在纸上、地上涂画的那个诡异图案!
陆建国反应快得像颗小炮弹,一步就横挡在妹妹和祝棉前面,眼神凌厉地扫视昏暗仓库的角落。他背上简单的包扎在动作中绷起,渗出一丝暗红,却浑然不觉。“哪呢?谁?”声音嘶哑低喝,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戒备。
“哥……”旁边的陆援朝被哥哥的紧张感染,手里的半块桃酥“啪嗒”掉在地上。小胖脸皱巴起来,眼巴巴看着点心,又看看哥哥紧绷的侧脸,大眼睛里全是茫然惊恐。
“别动!”祝棉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她一只手护着身后的和平,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建国单薄的肩膀。“建国,没事。和平看到了东西。”
她的目光没离开那些罐头。
密集的灰绿色菌丝……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浓烈到刺鼻。不是普通腐烂的臭。这气味……
祝棉的眉头死死锁住。她猛地想起,前世奶奶吓唬她的话:“烂果子上的鬼脸霉,碰了会烂手指头,吃了会肚子疼得打滚!”
奶奶说,早年间村里有人误食了长这种霉的腌菜,三天后呕吐带血,没救过来。老人比划着:“那霉长开了,就像一张鬼脸,会吃人的!”
而此刻罐头里的霉斑,那辐射状蔓延的纹路,正和奶奶描述的“鬼脸花”一模一样!
她心头寒意更盛。周广茂那个堆满过期罐头的破仓库,藏着的不仅仅是账本。这根本就是个简陋得触目惊心的毒菌窝!用变质水果和廉价防腐剂调配的“温床”,养着能要人命的东西!
“妈妈……花、坏……怕……”带着哭腔的呜咽从身后传来。和平的小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雨夜废墟中的血色恐惧仿佛又被眼前这“魔鬼花”瞬间勾起。
“不怕不怕,”祝棉立刻回身,将瘦弱冰凉的小女孩整个搂入怀中,掌心在她单薄的背脊上快速搓揉,“妈妈在呢。妈妈看见那朵花了,是坏东西,我们不靠近它。”她尽量让声音柔软,“和平很勇敢,帮妈妈发现了这个大坏蛋!”
援朝吸了吸鼻子,也凑过来,小胖手笨拙地想拍妹妹的背:“妹、不怕……等会儿哥给你买山楂糕……”说着说着,小馋虫本性又不小心冒了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矗立在木箱另一侧的陆凛冬,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刀锋出鞘般的警觉:“有人来了。”
他侧着身,左耳几乎完全朝向仓库门口的方向。浓黑的眉毛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门口透进来的一线微弱天光。
脚步声很轻。很碎。刻意放轻却又仓促。
祝棉心头一凛。她飞快地对凛冬使了个眼色,用气声道:“拖住他。”同时迅速将和平轻轻推向离铁皮箱最近的废弃包装麻袋后面,“建国,带弟弟妹妹,躲好!贴着墙!”
不需要更多解释,少年眼中燃烧着保护者的火焰,一把扯起还在纠结那半块桃酥的援朝,几乎是连拖带抱,紧跟着和平钻进了麻袋堆形成的阴暗缝隙里。
陆凛冬高大的身影悄然挪到箱侧阴影中。
祝棉深吸一口气,弯腰随手捞起一本旧流水账本,另一只手猛地掀开脚边一个空铁皮桶盖。
“哗啦啷啷——!”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封闭的仓库里陡然炸响!
几乎是同时,仓库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嘿!谁在里头弄这么大动静?!”一个粗嘎的男声劈了进来,“这破库房早该封了!”
是后勤科的王老五。
祝棉佯装惊吓,“哎呀”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挡在樟木箱子一侧。她脸上瞬间切换成受惊吓后强自镇定的模样,抬手按了按心口,晃了晃账本:
“王哥?是你啊!差点没把我魂儿吓飞!是我,二车间祝棉。冯姨让我来找点垫仓库角的废料……”
她语速微快,带着局促,“这破门一推就开始闹耗子,我刚看见一黑影窜过去,吓得够呛,想找个东西壮壮胆,没成想把桶撞响了……唉哟这味!”她嫌弃地扇扇鼻子,“可真够受的。”
王老五狐疑地踮脚往她身后扫视。“就你一个?这鬼地方有啥好扒拉的?”他嘀咕着,但祝棉那合情合理的惊慌似乎打消了他的怀疑,“赶紧的!领导发了话,这周就得彻底上锁封存了,周广茂那坑蒙拐骗的玩意儿堆这儿的破烂指不定有啥晦气的。”
“哎哎!知道了王哥!”祝棉立刻应声,“我就找几块碎木板,堵堵我们车间那个漏风的老鼠洞,马上就好!”
王老五又撇着嘴扫了一圈,大概觉得也没什么值得多问,缩回脑袋嚷了一句:“那你快着点!”便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沉重的落锁声随后响起。
仓库里瞬间重新陷入一片更浓的昏暗和死寂。
祝棉立刻扭头看向陆凛冬藏身的阴影,低声道:“他锁门了!”
陆凛冬像山豹一样无声地滑到门后,侧耳贴在粗糙木门上听了不到两秒。远去的脚步声从他耳膜上消失。
他朝祝棉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安全,但也带着警告——他们暂时被锁在了这个充满危险的仓库里。
“出来吧,安全了。”祝棉对着麻袋堆的方向低声唤道。
三个小脑袋立刻挤了出来。建国护着和平,眼神锐利不减。援朝飞快地去捡地上的半块桃酥,心疼地吹了吹灰。
“爸爸,妈……那坏东西还在吗?”建国紧盯着樟木箱。
“在。”祝棉语气凝重。她没时间再安抚和平的恐惧,必须趁现在弄清楚。“和平刚才看得很准!你们别靠近!”
她重新蹲到樟木箱前,借着高窗外吝啬的天光审视那些罐头。那股异样的霉腐气味越发清晰得令人作呕。
她目光如炬,在堆放杂乱的罐头中飞速搜寻。周广茂那种人,不可能把最关键的“成果”跟普通垃圾混在一起!
“援朝!把那边那个矮脚板凳搬过来!”祝棉盯着箱子深处角落光线最难到达的地方。
援朝小炮弹似的搬来了破板凳。
祝棉小心地踩住一边,探身向樟木箱最底层摸索。指尖划过冰冷湿滑的玻璃罐身,沾上黏腻的物质,那味道让她胃里翻腾。灰尘呛得她想咳嗽又拼命忍住。
终于!她几乎趴在了箱子边缘,手臂探到了极限。指腹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圆滑的瓶盖,而是略大一圈、厚厚实实的罐体边缘……质地也更粗糙,像蒙着厚厚的包裹物。
她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避开周围的罐头,一点一点将它从一堆布满绿色霉斑的黏腻罐子的包围中“拔”了出来。
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明显更大一号的罐子暴露在众人眼前。
深色的玻璃瓶身厚重浑浊,瓶口用多层油纸和厚厚的蜡皮紧紧封住,封得一丝缝隙都不露。瓶外更用黑乎乎的、散发着机油味的破布缠了好几圈。罐体沾满灰尘和霉点,瓶底几乎完全是乌黑的,但隐约间,可以看到里面盛着的不是果肉,而是一种粘稠的、近乎墨绿色凝胶状的东西,表面静静漂浮着一层更加密集、颜色近乎深紫色的诡异“绒毯”,其形状脉络,将和平画的“魔鬼花”以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姿态放大了无数倍!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个特制的厚玻璃容器底部,那层乌黑的垢泥被祝棉用力擦掉一角后,赫然露出一个线条极其锐利、极不协调的暗刻标识!
——一个尖锐得如同箭簇般指向中心一个小圆点的三角形!
“爸!妈妈!快看!”建国死死盯着那个标识,声音绷紧了。
陆凛冬的视线如同鹰隼般锁定了那个符号。他下颌紧绷,一步跨近,动作轻巧却带着压迫感。他没有直接触碰瓶子,而是从贴身衬衣口袋里摸出那把伴随他多年的军刀,用刀背极其谨慎地轻刮罐底刻痕边缘。
一层暗灰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他指尖捻起一点,在昏光下细看,又凑近鼻尖——没有气味,但质感异常细密沉重。
“铅粉。”他声线低沉,带着冰冷的确定,“这罐子加了屏蔽层。”
他只在三年前一次绝密任务简报上,见过类似的配置——那是敌特用来运输特殊样本的标识。铅,是为了隔绝某种……探测。
“萌芽计划”的背后,绝不只是周广茂这种小角色。这瓶子里的东西一旦泄露……
孩子们即使不完全明白这一切,也被那股极度压抑的危险气息冻住了手脚。援朝忘了他的桃酥,害怕地抓着哥哥的衣角。和平小小的身体还在抖,脸埋在祝棉的腰后。建国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像护崽的狼崽子,死死盯着那个诡异的玻璃瓶。
仓库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霉菌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蔓延。
祝棉强迫自己飞速运转大脑。铅粉屏蔽……只可能为了某种需要隔绝的东西。是为了维持培养状态?还是用于……标记追踪?!
后颈窝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凛冬……”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们得……”
她的话骤然卡在喉咙里。
一个极其细微的、又异常清晰的碎裂声,如同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在那瓶厚玻璃罐紧缠的封口布下响了起来!
“咔嚓——”
细小的玻璃碎纹,蛛网般在瓶盖下方厚实的玻璃瓶颈处蔓延开来。一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墨绿色极细微雾汽,正从裂缝缝隙里不可阻挡地悄然泄漏出来!
陆凛冬眼神骤变,锐利如刀!
他想也没想,在祝棉惊骇的吸气声响起之前,手臂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猛地将祝棉和紧贴着她的和平、还有旁边的建国援朝齐齐向后压倒!
“憋气!闭眼!”
三个孩子被他用身体护在下方。祝棉的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前是陆凛冬绷紧的下颌线和额角瞬间渗出的冷汗。
他的右臂死死压在祝棉肩头,左手张开,用整个手掌尽可能罩住孩子们的口鼻方向。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祝棉从未见过的、近乎暴烈的决绝。
仓库昏暗的光线里,那股墨绿色的雾汽正从破裂的瓶口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和平的呜咽被闷在爸爸的胸膛和妈妈的手臂之间。
建国咬紧了牙关。
援朝的小胖手死死攥着哥哥的衣角,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刀子割在皮肤上。
祝棉睁大眼睛,透过陆凛冬手臂的缝隙,死死盯着那缕飘散的墨绿色。
奶奶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
“那霉长开了,就像一张鬼脸——”
“会吃人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