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经济数据,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在全国范围内炸开了锅。
那份被陆沉特意“泄露”出去的报表,摆在了京城几乎所有重要部委领导的案头。
那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冒着金光。
是泼天的政绩,是通往更高位置的、最结实的云梯。
无数双眼睛,或贪婪,或嫉妒,或凝重,齐刷刷投向了东南方向。
投向了那个叫汉东的地方。
投向了那个叫陆沉的年轻人。
……
省政府大楼,陆沉的办公室。
林翰刚放下电话,脸上那股打了胜仗的兴奋劲儿,瞬间凉了半截。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书记。”
林翰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快步走到陆沉办公桌前,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京城,来人了。”
陆沉正在批阅一份“星火工业云”二期扩容的报告,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是普通视察。”林翰语速极快,手心已经冒了汗,“刚接到国务院办公厅的传真,发改委牵头,联合工信部、国资委,成立了一个‘汉东发展模式指导小组’,规格……非常高。”
【指导小组?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
【这哪是来指导的,这分明是来摘桃子的!】
林翰心脏狂跳,他知道,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汉东这块蛋糕做得太大了,大到京城有些人,屁股底下像着了火,坐不住了。
“领头的,是谁?”
陆沉终于放下笔,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井,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林翰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个名字。
“王建国。国家发改委,区域经济司司长。”
他死死盯着陆沉的脸,想从上面看出哪怕一丝波澜。
王建国。
这名字别人可能不熟,但林翰作为陆沉最核心的秘书,哪能不知道。
当年,在青阳县那个分配现场,抢走书记发改委名额的那个官二代王诚。
他爹,就是王建国!
这哪是来指导的,这是旧账新仇一起来了!他们不仅要抢走“星火”的控制权,更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踩在陆沉的脸上,告诉他——
当年,我能让你从天上掉进泥坑。
今天,我照样能把你辛辛苦苦种的果树,连根拔走!
这是阳谋,更是往死里羞辱!
林翰几乎能想象到,王建国以“钦差”身份出现在书记面前时,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可陆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愤怒,没惊讶,甚至连一点意外的影子都找不到。
他只是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扶手上“笃、笃”地敲着。
【洞察之眼,启动。】
当“王建国”这个名字被提及的瞬间,念头一动,关于这个家族的所有情报,像是积年的旧案卷宗,哗啦啦地在他脑海里翻开。
王家,京城二流家族,靠着九十年代初那场“国企改制”的浪潮,上下其手,完成了最原始的血腥积累。
一桩桩被封存的旧案,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一串串隐秘的海外账户……
在他脑内的档案库里,无所遁形。
他闭上眼。
前世,王家正是靠着这些带血的资本,在二十一世纪初,踩准了房地产和金融的风口,一跃成为京城豪门。王建国也因此平步青云,官至副部,风光无限,寿终正寝。
陆沉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他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只剩下看死人般的平静。
“林翰。”
“书记,我在!”
“备车,去省委招待所。”
林翰一愣:“招待所?您要见谁?”
陆沉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笔挺的中山装,慢条斯理地扣好扣子。
“去见一个……能跟领导说上话的人。”
……
半小时后,省委招待所,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幽静小院。
院内,一位身穿灰色布衣、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给一株兰花浇水。
正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直在汉东“静养”的钟老。
看到陆沉进来,钟老放下水壶,笑了笑:“你这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这老头子?”
“钟老,汉东要变天了。”陆沉开门见山,一句废话没有。
他将“指导小组”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钟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头微蹙:“发改委的王建国?我有点印象,手伸得是够长的。怎么,要我帮你跟京城那边打个招呼,敲打敲打?”
“不用。”
陆沉摇了摇头,递过去一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档案袋。
“钟老,我这里,有一份关于王氏家族在九十年代初,参与‘辽钢集团’破产改制期间,部分国有资产流失问题的材料。”
他的用词很克制,“部分”、“问题”。
钟老浑浊的眼神陡然一凝!
辽钢集团!
那可是当年震惊全国的重特大国企破产案!因为水太深,最后成了一笔烂账。
他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薄薄几页纸。
只看了第一眼,他那双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连串的银行转账记录、海外离岸公司的注册信息、伪造的资产评估报告影印件,以及……几位关键经办人当年“意外”死亡的卷宗编号。
每一条,都像一把手术刀,刀刀见骨!
证据链完整到让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问题”,这是在挖国家的根!是足以让一个家族从人间蒸发的天大案子!
钟老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陆沉,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想不通,这些被封存了十几年,连纪委高层都未必能调全的绝密档案,这年轻人,是怎么弄到手的?!
“你……”钟老嘴唇动了动,最终把疑问咽了回去。
不该问的,不能问。
“你想怎么做?”
陆沉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带一丝商量余地的坚决。
“我不希望这份材料,出现在任何报纸上。”
“我只希望,领导的办公桌上,能看到它。”
钟老明白了。
陆沉不要舆论审判。
他要的,是来自权力之巅的……雷霆一击!
“好。”钟老深吸一口气,将档案袋郑重地收好,一字一顿,“今天之内,它会到。”
……
次日,清晨。
一列从京城始发的特快列车,正高速驶向汉东。
豪华软卧包厢内,王建国靠在沙发上,端着一杯上好龙井,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对面,坐着几个部委的司局级干部,都是“指导小组”的成员。
“建国司长,这次可真要恭喜了。”工信部的一位副司长奉承道,“汉东这块肥肉,硬是被您一口拿下。那姓陆的再能耐,终究是地方上的,胳膊拧不过大腿。”
王建国得意地笑了笑:“什么肥肉?我们是去帮助地方同志,梳理发展思路嘛。那个陆沉,太年轻,气盛,是该有老同志帮他把把方向盘,免得飘得太高,摔下来疼。”
他抿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陆沉?一个泥腿子罢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恭恭敬敬交出一切的样子。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私人电话,突兀地响了。
来电显示是京城家里的号。
王建国不耐烦地接起,刚想骂一句。
电话那头,却传来他老婆带着哭音的尖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建国!出事了!爸……爸他……刚刚被中纪委的人……从书房直接带走了!”
“轰——!”
王建国脑子里像炸了个雷,瞬间一片空白!
手机“啪”地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毯上。
那杯滚烫的龙井也翻了,淋了他一裤子,他却毫无知觉。
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包厢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这副活见鬼的样子吓住了。
王建国失魂落魄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一个念头,像魔鬼的诅咒,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
【完了……全完了……】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
同一时间,汉东省政府大楼,顶层露台。
陆沉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眺望着北方那条蜿蜒的铁轨。
清晨的风,吹得他中山装的衣角猎猎作响。
林翰快步从身后走来,声音里是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后怕。
“书记……刚刚收到的消息……”
“京城那个‘指导小组’,半路上,火车直接停了。”
“他们……全员掉头回京了。”
陆沉没有回头,仿佛早已料到一切。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激动到脸庞通红的林翰,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贯的淡然。
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空旷的露台上炸响。
“他们想来指导?”
“他们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