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一度陷入某种诡异僵局。
律元的脸色精彩得堪比调色盘。
几度张口,几度欲言又止。
她知道张泱作为义兄关宗的主君,对自己不太可能有恶意,也不存在折辱之心,当众让她难堪的可能性极小极小。可也正因如此,律元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以“义母”自称的动机是什么。总不会是她律元脑门上戳着“人尽可父/母”的标签,律元呼吸急促,闭眼压下心中复杂念头,试图挽救一下这个离谱的尴尬局面。
“虽说事君如事父,奉君如奉母,可元出身微末……使君仗义,助元报了家仇,元一心敬奉,不敢妄攀尊长。”律元表面上镇定,实则脊背冒汗,无数纷杂念头在盘旋。
左边脑子在劝慰,使君并无恶意。
右边脑子在尖叫——
这不算恶意,什么叫恶意!
律元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只要张泱顺着台阶下,双方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怎奈何她高估张泱的知识储备。要知道书面阅读能力并不等于听写能力,玩家脑子又会自动过滤Npc的对话。如果律元将上一段话写在纸上,张泱都能明白是她自己跳过重要对话,导致双方出现巨大误会。
不过,即便知道也会当不知道的。
这一切都是为了珍贵的【义母】称号。
张泱不解:“什么攀?”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大好多的Npc义女,脑中浮现一些观察样本们的吐槽,例如过年走亲戚要给孩子包红包。普通亲戚都如此了,更何况是半路组建家庭的人了。
红包,她还没送红包呢。
去摸游戏背包,她又想起她在观察样本身上学到的经验——送礼不能送自己喜欢的,要送收礼者喜欢的。这就好比观察样本更喜欢送作业而不是真金白银,而观察样本的亲戚孩子更希望收到真金白银而不是可恨作业。
同理可得,律元未必喜欢她喜欢的。
但,律元肯定喜欢一个东西。
张泱探出的手变了方向,一边解下腰间瓷白斛瓶,一边柔声道:“本想送别的,但我觉得你应该更希望收到这个。与其将此物丢去靶场当个靶子,不如给你解解闷了。”
她将瓷白斛瓶郑重送到律元掌心。
瓷白斛瓶传来的恐惧情绪愈发加重。
意识到瓷白斛瓶装着什么的律元瞪大眼睛,左右脑同时放下争辩。她呼吸急促,死死盯着那只斛瓶,两肩隐约颤抖着:“使君是说要将此物……给我,让我来处置此人?”
张泱点头:“嗯,我想你会喜欢。”
她脑中灵光一闪,顿悟了。
瓷白斛瓶是收养义女任务的关键道具。
张泱看似期待瞧着律元,实则盯着系统日志,等着任务完成,系统给她结算称号。
律元没有一口答应喊她义母?
肯定是Npc剧情没结束,在过剧情。
其他人的视线也都聚集于此。
律元:“……”
仇恨喷涌下,她几乎要捏碎这只瓷白斛瓶,但理智让她忍住了冲动。她要老东西生不如死,方能解心头之恨。这个念头让她强行冷静下来,再看张泱就有了别样的情绪。
律元深呼吸,认了这个义母。
“多谢义母赠礼,儿很喜欢。”
关嗣瞳孔震惊:“……”
王起微微张嘴:“……”
张大咕鸟喙差点啄到自己的肉:“……”
萧穗一手举起刀扇遮脸,又用袖子遮住刀扇,整个人背过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律元的前同僚更是直接失语。
他们震惊到什么程度?震惊到明知瓷白斛瓶装着旧主也没出手争抢,甚至没发声。
律八风是怎能如此流畅喊出义母二字的?
疯了,全部疯了。
但也有人心里嘀咕起来。
要不说律八风是个狠人呢?她能为了复仇认贼作父多年,一口一个义父喊着,现在怎么就不能为了复仇再认一个义母?至少跟义父相比,这个义母跟她都没有深仇大恨。
“那就恭喜山鬼喜得爱女?”
王起是个不怕死的,将挑衅写脸上。
偏偏张泱读不出,她直接扬起一抹十分人机的笑弧:“同喜同喜,盼你也能如愿。”
系统日志已经跳出结算消息了。
【恭喜你获得“义母”称号】
张泱反手就把新称号戴上了。
【义母:戴上这个称号能让你无痛子孙满堂。天下何人不子女,人尽可子女!】
王起:“……”
萧穗那边已经调理好了,通过不断深呼吸才让自己保持理智。律元看不透张泱当场收义女的雷霆操作,萧穗作为谋者也看不透。打压不是,羞辱不是,甚至透着些真诚。
唉,要是樊学弟在就好了。
他跟随主君最久,应该最清楚。
除了义母义女这个插曲,其他流程倒是平稳,律元顺利接管郡治。原先的同僚愿意降的接纳,不愿意的直接格杀。除此之外,被王起杀掉的那些尸体还要派人处理,眼下天气热,尸体放不了多久就会腐烂生蛆。今夜平稳度过,之后几日还有一些硬仗要打。
张泱并未去睡觉。
她带着张大咕去探索地图了。
被王起血洗的宅子或许有什么秘密。
此举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她担心抄家财产被贪污,要亲自盯着才放心。律元对此并无异议,有异议的人也不敢提出来。难得的,这次抄家抄出来多少就送到律元这边多少。
律元一夜未眠。
第二日看着几乎要将院落堆满的箱子,她随便打开几口,里面的东西看得她都忍不住咋舌。萧穗也凑上来瞥了一眼,她还未开口就被律元递上册子:“这是所有的明细。”
萧穗:“……”
这笔钱也没说要啊。
车肆郡现在名义上是律元的,实际上算天龠的,天龠还指望律元这个代理人将郡内各县都拿下来,自然要给对方一些好处,也要留下治理的资金,哪里能将这些拿走呢?
律元显然不这么想。
她道:“这些要给义母过目。”
萧穗刀扇扇柄抵着额头,缓了缓头疼:“主君心性与常人迥异,认亲之事或许不是你想的那般,回头可找机会跟她说清楚……”
律元有些心动,但又摇头拒绝了。
“倘若这般能让义母安心,喊两声也没什么,总比喊那个老东西让我来得舒坦。”一夜过去,律元已经将此事消化得差不多了。
萧穗:“……”
这真要解释不清楚了。
郡治兵马都落到律元手中,再加上她自己的亲兵精锐,拿下其他县难度不大。但为了减小难度,也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战损,律元依照萧穗的建议,趁着各县没有收到消息之前,利用老东西的名义给各县县令县尉发去通知,提前开始今年的上计,将人骗来。
各县没有太怀疑。
县令去郡府上计本就是惯例,他们这位郡守也没有表面上好说话,都不敢耽误。少数心生怀疑的,也不敢不从。不去郡府就是明着要反郡治,县内那点兵马能做什么呢?
万一被清算,下场可是死无全尸。想要联合其他人一起行动,也架不住萧穗早就算到这一步,早就派人以护送名义将他们盯上。
各位县令县尉刚到郡治就被控制。
看着一个个披坚执锐,分列两侧的精锐,立马就有县令心慌道:“你们这是作甚?”
“放肆,谁允许尔等这般?”
“莫非是郡守要害吾等?”
这个念头没有盘旋多久就被否定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猜测——
郡治已经易主!
若是如此,不知新主是谁。
大概率是原先郡守的某个子女或者心腹,唯有他们有这个兵变条件,也只有他们能做到消息封锁。忐忑等待中,答案终于揭晓。
新任车肆郡守,律元,律八风。
这个答案让不少人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兵变之人是律元就没什么问题了,她确实有充足理由跟上一任翻脸。只是没料到她出手如此突然,毫无征兆。
此前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有人选择顺服,也有人怒极咒骂。
理由不外乎是那几个。
律元将这些咒骂当做了耳旁风,只是将刀架在对方脖子上,看着对方咒骂声戛然而止的滑稽表情,心情愉悦。她道:“旁的话我不多说,你要是看不惯我,想效忠追随老东西,你可以用脖子去撞我的刀,我不拦着。要是能接受我取代他,那你就闭上嘴!”
咒骂之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阵黑。
他们太清楚律元的脾性。后者不是在恐吓,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他们真有骨气撞刀殉主,她绝对不会拦着,死了就死了。
二人眼神隔空对峙数息。
惨烈的撞刀自杀也未发生。
律元见好就收,并未继续将刀横人家脖子上逼人,她将刀收回刀鞘,道:“你们不接受也得接受,现在的车肆郡已经改姓律。”
“……你真以为没人看穿你的诡计?”
律元:“骗你们来上计的时候,我已经派人去接管。你们有空在这里骂我,不如留着点精力,想想这半年政绩怎么汇报。我不是那个能被收买的老东西,我认真着呢。”
各位县令:“……”
这个上计不是个借口吗?
自然不是借口。
律元看着众人迥异表情,心中暗想。
她对车肆郡各县有了解不假,但天龠那边可不了解。人家要掌控车肆郡,郡内各项自然要了解个清清楚楚。这次述职,诓骗这些县令县尉是真的,让他们述职也是真的。
老东西名义上是车肆郡守,其实地盘不仅限于车肆郡,实际控制地区比这大得多,如今都便宜了别人。其中最有价值的一笔“遗产”便是山中诸郡与外界通商的商道之一。
商道一封锁,山中诸郡北部地区基本跟外界断联。萧穗提议先将商道关闭一阵子。
律元不解:“为何?”
萧穗道:“要防着点东咸。”
虽说东咸现在不会发兵,可万一呢?
律元接受这个理由,但也要提醒萧穗一点:“要走这条商道的,不仅是车肆郡,还有其他地区。你封锁商道,他们最先不应。”
萧穗摇着刀扇:“他们的货,我全吃。”
不管是什么货都吃下。
如此,还能有什么怨言呢?
至于理由,律元新任就是明面上最大的理由,而且这个封锁并非长时间的,只是出于短期安稳考虑,防止遗漏的余孽窜逃外界。
处理好这些会重新开放商道。
当然,这么做实际上是给律元争取时间立稳脚跟,她什么时候彻底掌控车肆郡,将兵变带来的隐患消除了,什么时候重新开放。东咸即便收到消息,再想趁火打劫也难。
“休颖为我考量至此,我岂能不应?”自从灭门之后,真正关心她的人已经不多了,每一个她都珍惜,“一切,便依休颖所言!”
萧穗闻言甚是满意。
做谋士的,就喜欢这种会听会做的人。
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律元也没忘记被派去牵制宗正、宗人二郡的兵马,当即派人去交涉赎回。她跟宗正、宗人二郡有些默契,此事应该不难。只是,她派出去的人还没走出郡治城门呢,一则消息已经送到她的桌案上。
“你说什么?”
律元惊诧看着眼前的信使。
这信使自称是宗人郡的。
“你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律元派人去将张泱与萧穗都请过来。
萧穗还以为出了啥变数,张泱则以为剧情又被触发了,当即搁置手中的搜索进度。
二人抵达之时,律元脸色甚是精彩复杂。
萧穗:“发生何事?”
律元先给张泱行礼问安,再与萧穗打过招呼,待二人坐下才道:“刚刚收到消息,那支牵制宗正、宗人二郡的兵马失去下落。”
“失去下落?”
萧穗是知道那支兵马的。
虽抵不上律元亲自组建的精锐,但也不错了,对自家主君也是一笔财富,失去他们可是一笔不小的损失。要知道将一个普通成年庶民练成能打仗的兵,投入的成本不低。
张泱一直在观察律元脸上细微表情。
问:“我儿可有怀疑对象?”
这个问题,她用的是陈述口吻。
律元闭眼想了一圈,隐隐有个怀疑对象,她没有隐瞒:“不瞒义母,确实有一人。”
不,更准确来说是一只笼中雀。
? ?(?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