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家的这句话,问懵了苏枝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已然淡去的指痕,心里纷乱如麻。
曾经,她是真的欢喜他。
年少懵懂,一腔热忱全扑在一人身上。
那时的她天真以为,爱能抵过世间所有艰难。
只要两心相依,便能跨过门第差距,跨过世俗眼光,跨过所有阻碍。
可年岁渐长,她渐渐明白,年少的情爱还是太过单薄。
比起轰轰烈烈,患得患失的喜欢,或许那种安稳舒心,不必猜忌的相处才最为难得吧。
爱一个人太辛苦了。
会因为他的冷淡而难过,会因为他的偏袒而吃醋。
会被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而反复折磨,会将他的喜怒哀乐全都放在心上。
王管家见她不回答,便扯开话题:“姑娘不想说,那便不说了吧。
对了,怎么好些日子没见到萧太医了?
上次她给老奴送的跌打药真是管用呀。我用了半个月,这腰上的旧疾都好了不少了。”
苏枝意怔愣一瞬,淡淡道:“他奉命出城办事了。”
“原来这样。那等回头他回京,老奴再去谢谢他。”
真是奇怪。
怎么今日人人都在谈论萧景川……忽然,她也有些担心了他了。
萧景川此次去凌安城,路途遥远,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凶险。
想着想着,她便走了神,直到听到王管家的声音响起:
“姑娘,出门前李婆子交代,家中米面快要见底。回去时要不要顺路置办一些?”
苏枝意靠在柔软车垫上,淡淡应声:“顺路的话,便去买些吧。”
王管家调转马头,驱车去往粮铺。
抵达米铺门口,他进去一问,老板却说今日新米未卸,还需等候片刻。
苏枝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热闹的街市,轻声道:
“王管家,你留在这儿等米。我正好去前头买些丝线。”
“那小人办完事情,便去前方绣品铺子等候姑娘。”
“好。”
苏枝意独自下了马车,缓步走在长街上。
忽然,一道突如其来的蛮力从旁袭来。
不等她出声,整个人被拽进幽深巷底。
“救命啊……”
她被一双大手捂住了嘴,再也叫不出声,只能发出呜咽声。
第一念头,完了!
有人对她动手了。
定然还是叶青柔。
上一次小巷暗算未成,她不肯罢休,又来找自己麻烦。
怕是这次是有备而来,自己要凶多吉少了。
她得拼一拼。
牙关狠狠用力,一口咬在对方的手背上。
男人闷哼一声。
骨节分明的手捏住她的下颚,粗鲁地掰开她紧咬的牙关。
“属狗的?苏枝意。”
这……熟悉的声音……
苏枝意浑身一僵,是陆羡啊!
方才在诏狱,她逃得那般决绝仓促。
此刻想来,他记仇又执拗,可不是好惹的。
竟然真的一路追着她出来了。
昏暗的小巷内,二人僵持着。
她咬着他的手背,他掐着她的下颌……
两人紧贴相抵,姿势别扭,却又纠缠。
苏枝意松开贝齿,胸口起伏不定:“陆羡!你吓死我了。”
暮色沉沉。
残阳将两人影子拉得狭长、交叠。
陆羡反手握紧她的双腕,径直举过头顶,按在墙壁上。
他身形高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苏枝意心慌意乱,睫毛慌乱颤动。
“陆羡,你做什么?这里人来人往,你不怕被人看见吗?”
陆羡那双桃花眼只是一瞬不顺地凝着她,眼里翻涌着难辨的情绪。
沉沉密密。
他俯身逼近,鼻尖相触。
呼吸尽数落在她的脸颊上。
“如今胆子大了,还学会咬人了?”
苏枝意眼眶红了。
“我以为又是暗算我的人。上一次我在小巷被人暗算,若不是慕颜相救,我早死了。
我只是个普通人,鬼门关走一遭,害怕了。
我惜命,再也不想死一次。”
陆羡按在她手腕上的手明显一滞。
“不会了。以后都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了。”
可苏枝意才不信。
叶青柔之所以敢肆无忌惮针对她,根源便是眼前这人。
有他偏袒纵容,今日躲过一劫,明日未必能安然无恙。
谁能保证,下一次叶青柔不会狠下心来,真的要取她性命?
她唇瓣微动,正要开口反驳。
陆羡毫不犹豫地堵住她未曾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她被动承受着他的亲吻。
心口却一寸寸沉下去。
这人向来霸道惯了。
为了护住他心尖上的叶青柔,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连话都不让她说了。
可这一次,他的吻却又格外不同。
是灼热的,却又是温柔的。
好似在安抚她的惊怕。
可这样的温柔,只让她更加痛苦。
那日头破血流的感受,她仍旧记忆犹新。
额间那道难看的疤痕,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这条路有多凶险,人心有多凉薄。
除此之外,还有谢兰辞。
她比谁都清楚那位北平战神的可怕。
杀伐果断,性情暴戾。
刀下亡魂无数。
曾经只因旁人多看了她一眼,便不问缘由痛下杀手。
家丁,管家,过路商贩,仅有一面之缘的世家公子……
但凡多留意她几分,皆无好下场。
谢兰辞的偏执和嗜血,是刻在骨子里的。
倘若让他知晓,这数月来她与陆羡纠缠不清,以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再也不想看见流血伤亡,不想再有人因她丧命。
尤其那人是陆羡……
苏枝意捏紧了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去推搡他的胸膛。
可男女力量悬殊,她推不动。
这般明显的抗拒,陆羡自然感受到了。
男人身形微顿,缓缓后退拉开距离。
幽深的眸子锁住她泛红的眉眼,气息微乱:
“怎么了?还在害怕?我方才在苏府没见到你,心里着急,一路寻出来。
在街口看见王管家的马车,才追到这里……”
“够了。”
“意意,你听我说……”
“陆羡,别闹了。”
苏枝意垂下眼,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她像是耗费了毕生勇气,才艰难开口:“我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巷中风起,吹乱少女的发丝。
她不敢看他,避开那双太过深邃的眼眸,狠心吐出最伤人的话:
“既然谢兰辞来了,我们就此做个了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