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碗摸着他的脸。温热的,真实的,活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哭。
傅念也哭。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门口,对着哭。哭得像两个傻子。
傅清辞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然后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傅念的肩:“念儿。”
傅念抬头看他:“爸。”
傅清辞点头:“嗯。”
然后三个人又沉默了。
最后还是傅念先开口:“进屋说吧。”
屋子里和往生铺一模一样。
柜台,桌子,灶台,连墙上挂的日历都是同款。但不一样的是,墙上多了很多照片。
傅念小时候的,傅念上学时的,傅念长大后的。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有傅念,有个女人,有个小女孩。
江小碗盯着那张照片:“这是……”
“我媳妇。”傅念指着那个女人,“叫小月。你们见过的。”
江小碗愣了一下:“见过?”
“嗯。阿月的孙女。”傅念笑了,“您当年还喝过她煮的粥。”
江小碗愣在原地。
阿月的孙女?那个煮粥手抖的姑娘?那个说“老祖宗您尝尝”的姑娘?
卧槽。
“那她……”江小碗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是江念?”
傅念点头:“嗯。您也见过了。”
江小碗彻底服了。她见过儿媳妇,见过孙女,就是没见过儿子。这什么破顺序?
傅念给她倒了杯茶:“妈,您别怪我。是那边的那位说,先让念儿去见您,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那边的那位?”江小碗皱眉,“那个跟我长得一样的?”
“嗯。她说,直接告诉您有个儿子,怕您接受不了。先让念儿去,慢慢来。”
江小碗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她倒是想得挺周到。”
傅念也笑了:“她说您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得哄着来。”
江小碗瞪眼:“我哪有?”
傅清辞在旁边补刀:“有。”
江小碗瞪他:“闭嘴。”
那晚,傅念做了一桌子菜。小月下班回来,看到江小碗,整个人都傻了:“老、老祖宗?!”
江小碗摆手:“叫妈。”
小月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个字:“妈。”
江小碗笑了:“乖。”
江念放学回来,看到江小碗,一点都不意外:“奶奶,您来了?”
江小碗看着她:“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啊。”江念把书包放下,“那位奶奶说,今天您会来。”
又是“那位奶奶”。江小碗决定改天去找她聊聊。
吃饭的时候,傅念一直给江小碗夹菜。“妈,这个好吃。”“妈,您尝尝这个。”“妈,这个是小月做的。”
江小碗碗里的菜堆成了山。她看着那些菜,又看着傅念。鼻子又酸了。
五百年的空白,五百年的想念,五百年的亏欠。全都在这碗菜里。
“念儿。”她开口。
“嗯?”
“对不起。”傅念的手顿了顿:“妈,您说什么呢?”
“五百年,我没养过你。”
傅念放下筷子,看着她:“妈,您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吗?”
“怎么?”
“是您。”傅念说,“那道门,那道光,都是您留下的。没有您,就没有我。”
他握住她的手:“您不欠我。是我欠您。”
江小碗的眼泪又下来了。傅念也哭了。
小月在旁边偷偷擦眼泪。江念倒是淡定,递了张纸巾过去:“奶奶别哭了,我爸就这样,一激动就哭。”
傅念瞪她:“我没哭!”
江念指了指他的脸:“那这是什么?”
傅念抹了一把脸:“……风迷了眼。”
江小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晚,她在傅念家住下了。
睡的是傅念小时候的房间。墙上贴着他画的画,桌上摆着他做的纸人。纸人的眼睛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往生铺的纸人。
江小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和往生铺一样,也有裂缝。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傅清辞在她旁边:“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江小碗想了想:“想他小时候。”
“什么样?”
“应该挺乖的。”她说,“像你。”
傅清辞笑了:“像你多一点。”
江小碗也笑了。她闭上眼睛,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傅念在和小月说话,江念在写作业,还有电视的声音,碗筷的声音,笑声。
五百年了。往生铺热闹过,冷清过,又热闹过。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家。是儿子的家。
“傅清辞。”
“嗯?”
“以后常来?”
“好。”
“每周都来?”
“好。”
“每天都来?”
傅清辞看着她:“会不会太频繁?”
江小碗想了想:“那就每周三次。”
傅清辞笑了:“行。”
江小碗也笑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桂花很香。儿子在隔壁。孙女在写作业。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两边跑的生活,比江小碗想象中累多了。
周一到周三在往生铺。周四是家庭日,雷打不动去儿子家。周五到周日?看心情。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结果第一周就破功了。
周一早上,老莫拉着她喝酒。“来,喝两杯。”江小碗说下午还要去儿子家。老莫说:“晚上去也行啊。”结果一喝喝到天黑。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傅念已经发了八条消息。
“妈,饭好了。”“妈,菜凉了。”“妈,我给您热着呢。”“妈,您是不是忘了?”“妈……您没事吧?”
最后一条是:“爸,我妈是不是又跟老莫喝酒了?”
江小碗赶紧回:“来了来了!”跑到那边的时候,菜热了三遍。傅念坐在桌前,看着她:“妈,说好的周四呢?”
江小碗心虚:“临时有点事。”
“什么事?”
“老莫……找我喝酒。”
傅念沉默了三秒:“妈,您能不能别跟他喝了?他那个酒量,一杯就倒。”
江小碗更心虚了:“其实……是他陪我喝。”
傅念:“……”小月在旁边偷笑。江念头都没抬:“奶奶,您这flag立得也太快了。”
江小碗决定重新排班。
周一、周三、周五在往生铺。周二、周四在儿子家。周末休息。这次她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新排班,这次一定执行。”
三秒后,老莫评论:“那周六能喝了吧?”苏槿评论:“周日来我这儿,新书写完了给你看。”蓝婆婆评论:“苗疆的茶熟了,什么时候来?”秦老板评论:“粥还给你留着。”
傅念评论:“妈,您这排班,能撑几天?”
江小碗没回。因为她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