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鹤延与元驽祭天归来,便在端庆宫的正殿接见了众命妇。
长宁大长公主作为宗室的老祖宗,自然坐在了最前排。
苏鹤延的祖母、母亲,虽然品级低,但身份高,便坐在了长宁的下首。
其他女宾,则都是宗室亲眷,京中四品及以上的外命妇。
众人全都穿着正式的礼服,向苏鹤延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叉手见礼。
是的,并不是跪拜。
大虞朝沿袭前朝,亦遵循古礼,即便是面对皇家,也不会动辄下跪。
除非是重大仪式,或是特定场合,否则,哪怕是平头百姓,也不会弯下膝盖。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规矩,私底下,总有仗势欺人的豪强,亦总有被逼无奈的屈服者。
而这些虽是现实,却也是强权者逾制。
若被告发,一经查实,便是可以写进罪状里的证据。
所以,下跪只是某一个朝代的专属,而非封建王朝的符号。
古代可能没有所谓人权,却有古朴的道德规范。
上位者确实高高在上,下位者却也不是猪狗牛马,只要不是皇朝末路,只要没有天灾人祸,大部分人还是能够正常地生活。
苏鹤延端正地坐着,点翠凤冠,青色翟衣,华丽又庄重。
配上她绝色的容颜,宛若一副绝美的画卷。
让人一时都忽略了她今年也才十五岁,在座的许多命妇,都是能够给她做长辈的年纪。
“太子妃果然好福气,圣上仁慈,太子爱重,大虞开国百余年,太子妃还是第一位以太子妃的身份去祭天的人。”
长宁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她是仗着是宗室长辈,又有了年纪,便故意用玩笑的口吻,状似随便的说着算话。
坐在她下首的钱氏,瞳孔微微收缩,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捏紧了衣袖——
长宁这是做什么?
这般场合,竟直接针对阿拾?
没听说阿拾与长宁有什么恩怨啊。
还是说,长宁对东宫有意见?
也不对啊。
上个月,长宁不是还专门跑去赵王府,参加了淑慧郡主的生辰宴?
因着这段时间,实在忙碌,苏鹤延一时没有腾出时间请祖母、母亲过来叙话。
所以,苏家的女眷们,并不知道自家宝贝已经与长宁有了一次交锋。
两人虽然没有明着宣战,却都将对方当成了敌人,彼此也都知道对方将自己当成了敌人。
这会儿见长宁忽然“发难”,钱氏第一个反应就是疑惑,紧接着这是不满——
长宁都多大了,就算与小辈有什么龃龉,也不该在这般场合直接开口。
倚老卖老,完美诠释了那句“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古语,真真可恶。
“大长公主说笑了,能够生在盛世大虞,能够嫁入皇家,本就是我莫大的福气。”
苏鹤延浅浅一笑,没有再称呼长宁什么“姑祖母”。
呵,凭她也配?
自那日元爱生辰,苏鹤延就默默在心底将长宁的身份进行了修正——
不是什么婆家的长辈,只是朝廷册封的外命妇。
“太子妃说得好,能够有圣上这样英明的君主,确实是我们一众臣民的福气。”
钱氏压下纷乱的猜测,坐直身子,笑着附和。
“说到福气,荣老太妃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啊。”
赵氏也紧跟婆母,快速地接过话题,又飞快地转移出去。
她脸上带着笑,眼底闪烁着羡慕:“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老太妃今年要过八十岁的大寿了吧。”
赵氏的新话题,果然吸引了大多数命妇的注意。
因为她提到的这位老太妃,算得上大虞王朝的传奇人物。
跟这位真正的老祖宗比起来,长宁一个倚老卖老的老货,还真算不得什么。
荣老太妃是本朝皇宫里第一高寿的人,她是高宗的妃嫔。
入宫时,她才十四岁,而高宗已经年逾五旬。
她无儿无女,也不算太得宠。
但她能活啊。
硬是从高宗熬到了武宗,又熬到了先帝,当今圣上都登基十几年,老人家还稳稳地活着。
大虞立国才百余年,共有六位帝王,她老人家就见到了四位。
只不过,老人家许是低调惯了,又许是上了年纪,哪怕已经活成了皇室的老祖宗,却极少出现在人前。
顶多就是每年的除夕,或是皇帝的万寿节,她才会露个面,让皇宫内外、京城上下都知道,宫里还有这么一个寿星。
但凡老太妃活跃些,愿意积极地出席宫宴,都不会有长宁大长公主上蹿下跳的资格。
毕竟,长宁这个自诩老祖宗的人,见到荣老太妃也要恭敬地喊一声“祖母”!
果然,听赵氏提到了荣老太妃,长宁的笑容便有些僵。
苏鹤延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她就知道,祖母、母亲断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
嫁了人,她也依然是阿婆、娘亲的小宝贝儿呢。
“对,没错,我也记得今年老太妃就要八十岁了。”
“果然如太子妃所说的,盛世大虞,你我皆是有福之人,所以才会有老太妃这般高寿的人。”
“可不是,八十岁啊,去年除夕宫宴,我还见到了老太妃,老人家精神矍铄,身体康健,终有一日会成为我大虞朝的人瑞。”
众命妇也都是人精儿。
她们在长宁开口的那一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哦豁,这位宗室长辈,竟要找寻太子妃的不是。
而太子妃的娘家,虽然品级不高,可也不是好欺负的。
偏偏人家不是急头白脸地辩驳、找面子,而是顺势抬出了更大的“祖宗”!
长宁与苏氏杠上了呀。
众命妇就面临着一个站队的问题。
诚然,最近一两个月,长宁的风头极盛,她每隔一两日就会进宫。
而宫里的圣上,也时常有赏赐送去公主府。
一对姑侄,宛若母子,生生把长宁捧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但,“宛若”终究不是真的。
圣上又是个“杀伐决断”的性子,即便是真母子,如今也闹得母子反目。
郑太后的棺椁如今还在寺庙里放着呢。
她的陵寝,貌似在建设,但什么时候能够建好,能够建成什么样子,就没人能够知道了。
对待亲娘都如此果决,一个便宜姑母,只要惹得圣上不快,长宁就会跌入尘埃。
苏氏却是太子妃,还是被圣上特许、被太子爱重到能够去天地坛祭天的女人。
孰尊孰卑,一目了然。
是以,众命妇都没有什么犹豫,就直接做出了选择,她们纷纷附和赵氏的话。
在捧场的时候,还极力把话题再扯到太子妃身上。
仿佛荣老太妃能够活这么久,都是太子妃的功劳呢。
苏鹤延:……行叭!她们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表明了态度。
长宁的笑容彻底消失,她用力捏着一串金丝楠木的念珠,指腹都被硌得生疼。
偏偏她不能发作,她甚至连插嘴的机会都找不到。
好哇,好个苏氏,好个苏家!
还有这群趋炎附势的贱人。
前几日见到本宫,还都一副殷勤、恭敬的模样。
此刻,在苏氏面前,她们就都纷纷倒戈。
不就是太子妃嘛,不就是去了一次天地坛嘛……好吧,长宁承认,太子妃确实尊贵,而能够去祭天也确实是莫大的尊荣。
“所以,太子的身边,必须有我公主府的姑娘!”
长宁再次感受到了皇权的魅力。
她更是清醒,不准备继续跟苏鹤延死磕,而是想要来个釜底抽薪——
苏氏的尊贵、荣耀都来自于太子妃这个身份。
但,太子妃只是名号,而非固定的某个人。
今日苏氏可以是太子妃,明日其他女子得了太子的宠爱,就能取苏氏而代之。
就算不能直接夺走太子妃的位份,也能分走她的权力。
本就想要挖苏鹤延的墙角,经历了这桩桩件件的事,长宁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
元驽在端庆宫接受了百官的朝贺,又去天地坛祭拜了天地神灵,太子之位,名正言顺。
按照大虞的规矩,作为太子,元驽不好担任六部的具体主官。
他可以兼管,却不能兼任。
是以,他的刑部侍郎之位要交出去。
原本,元驽想要将这个位置让给自家人。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过,钱之珩去年的考绩为“上上”,圣上已经圈定,要让他升任大理寺卿。
现任大理寺卿今年都六十岁,正好致仕。
虽还没有正式卸任,自今年年后开印,大理寺卿就处于半退休状态。
大理寺实则已经是钱之珩在统管。
已经做到了大理寺的一把手,就不好再去刑部当个二把手。
钱之珩不合适,元驽门下倒是还有其他合适的官员。
但,元驽和苏鹤延都不敢忽略一个人——圣上!
这位太多疑了。
元驽刚刚当了太子,就急吼吼地把自己人往六部安插,圣上会怎么想?
元驽若还是赵王世子,他可以任性的“举荐”人才。
当了太子,却不好这般“任性”。
唉,位置越高,越要谨慎。
过去是如履薄冰,现在就是刀尖上起舞。
元驽与苏鹤延商量过后,一致决定:刑部侍郎的位置,他们都不会插手,全凭圣裁!
随后的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圣上见元驽当了太子,也没有忘形,没有把整个朝廷都看成是他的。
不随意插手六部主官的任命,对于自己已经经营好的地盘,也没有任何的独占与不舍。
他就是个乖乖听父皇话的好孩子,恪守着为人臣、为人子的本分。
圣上颇有些满意。
然后,圣上便在自己培养的人才名单上,挑出一个与几大家族牵扯都不深的寒门子弟,将之提拔为刑部侍郎。
至于元驽,圣上下令他去户部历练。
元驽:……户部?
圣上缺银子了?
想让我这个家私丰厚的太子,去趟户部的浑水?!
“圣上当然缺银子,这几年,西北的战事就没有停歇,巨额的军费、粮饷,流水一样的从国库流出去。”
“还有东南沿海的倭患,不只是让海运受阻,还不得不动用水师。外亏内耗,双重损失,细算下来,也是一笔巨大的银钱。”
“还有辽东、南疆,也总有兵乱。相对太平的其他省份,北旱南涝,天灾不断……”
苏鹤延摆着手指,跟元驽细细数了一遍。
元驽知道治理一个国家不容易,但,听了这些详细的账目,这才有了更为直观、更为深刻的感受。
到处都要花银子,而国库却是有限的。
其实,元驽知道有件事,苏鹤延没有说。
那就是圣上修建的几个大项目:
其一,圣上的皇陵,已经修了十几年,还未竣工,每年都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
其二,圣上几次都想南巡,而想要南下,就要修缮运河,就要在江南兴建行宫。
其三,圣上还想在京郊修建皇家园林。没办法,皇宫太热了,每到夏季,就要受罪。
汤泉宫是元驽孝敬给圣上的,但到底窄仄了些。
毕竟元驽那时还只是赵王世子,他即便是为了圣上,也不能轻易僭越。
是以,不管是汤泉宫的规模,还是宫室的建造,以及各种器具、摆设,都不十分符合帝王的身份。
且,汤泉宫距离京城还是远了些。
每次前往,都要兴师动众,圣上不想背负“劳民伤财”的骂名。
还是再在京城周围,选个更好的所在,新修建一个专供消暑的皇家园林,似乎更妥当些。
苏鹤延:……呵呵,好个“节省”!
这就是帝王的“无效节俭”?
不管内心如何吐槽,但作为皇帝,圣上就是有资格、有权力“享受”。
好几个大项目,每年的花费,都是让户部尚书都要肉疼的数字。
再加上军事、民事……户部尚书才五十岁,就已经秃了头,勉强挽起发髻,发簪都别不住。
大概圣上也是被户部尚书天天苦哈哈的哭穷给哭烦了,索性就把元驽这个曾经的敛财童子弄去户部。
苏鹤延甚至怀疑,就算圣上没有册封劣马兄为太子,他也会把元驽调入户部,去给他弄钱!
元驽:……阿延说得对!
不管小夫妻私底下如何讨论,元驽去户部历练的事儿已成定局。
刚刚入刑部的钱维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