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嗓子干得冒烟,费劲支起身子,瞄了眼窗外。
天都擦黑了。
“咱这是……哪?”
“回许大人,太医院。”
“太医院?!”
她懵了,咋跑这儿来了?
高公公看她一脸雾水,赶紧接话。
“皇后娘娘来了!正赶上查出喜脉,皇上高兴坏了,当场赦了所有待决的案子——您几位,算是从鬼门关边上,被喜气儿拽回来了。”
哦……
是皇后娘娘。
昨儿她压根没打算告诉皇上自己怀了娃,这下倒好,全是为了救她才走这步棋。
“高公公,劳您替我给皇后娘娘磕个头,谢她的救命恩情。”
许初夏扫了眼四周,又忙问。
“薛小姐和苏小姐人呢?”
“苏小姐和薛小姐身子虚,刚醒不久,不过别担心,太医前后瞧了两遍,药也上了,伤口都包扎妥当了,真没啥大问题。”
许初夏轻轻点了下头:“麻烦您了。”
她垂着眼睫,手指微微蜷缩在袖口边缘,呼吸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周围任何一丝空气。
没过多久,薛雪晴和苏淑真也睁开了眼。
薛雪晴睫毛颤了颤,目光迟缓地扫过四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苏淑真则皱着眉侧过头,额角还贴着一块刚换上的冷帕子。
高公公立马安排人送她们出宫。
太监们手脚利落,抬软轿的抬软轿,撑伞的撑伞,搀扶的搀扶,一路护送三人穿过垂花门、仪门、午门,直至宫墙之外。
三家人早就在宫门外守了老半天,或站或坐,或来回踱步,或倚着马车干等,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写满焦灼与疲惫。
一见自家闺女平安出来,眼泪哗一下全涌出来了。
“娘?您咋也来了?”
许初夏一愣,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侯夫人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她下意识往前半步,想扶又不敢伸手,只盯着那层薄薄的春衫下绷紧的弧度。
侯夫人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居然也赶过来了。
看样子,几家人都在这儿干等了许久,真是难为他们了。
“你咋样啊?还疼不疼?好端端的怎么摊上这事!”
侯夫人一把攥住许初夏的手,掌心滚烫,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眼眶都红了,声音发紧,话音未落就哽了一下。
可门进不去,探不出实情,只能干着急,在外头团团转。
她连茶都喝不下一口,手里的帕子早已揉成一团湿透的皱纸。
好在皇后怀了龙胎,皇上一高兴就赦了大狱。
宫里颁下恩旨那会儿,宣旨太监的尖嗓子刚落地。
宫门外几个男人便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要不是这档子喜事兜底,就凭许初夏劈了李治一条胳膊这事,怕是连牢门都出不来。
刑部卷宗已呈御前,大理寺正调人查证,东厂密档亦连夜封存待审。
只等一道圣谕,便是押赴刑场的时辰。
可谁也没想到,许初夏心里正翻着黑浪。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了出来,却感觉不到疼。
眼前反复闪过李治那只断臂飞出去时喷溅的血线,耳畔回荡着他倒地后嘶哑的哀嚎。
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句话:李治要是落到她手里,她绝不手软。
这次放他一马,下回,她定亲手送他上路!
“娘,我真没事!太医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药也抹得勤,现在好多了。您信我,别哭,肚子里的小家伙听见了,该跟着掉金豆子了。”
侯夫人月份重了,心更软,一点风吹草动就忍不住想掉泪。
眼下瞅见女儿脸色发白、嘴唇泛青,眼下发乌,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
两个嬷嬷左右扶住侯夫人胳膊,南宫家一个管事急步上前递温水,另有个小丫鬟蹲在旁边,抖着手打开食盒,取出一块刚煨好的燕窝粥。
南宫家已经这样,苏家和薛家更是绷不住。
苏健和苏夫人一搂住苏淑真,嘴一张就是嚎啕大哭。
苏夫人哭得浑身发抖,一边抹泪一边把女儿往怀里按,生怕松手就又丢了。
苏健喉结上下滚动几次,终是没忍住,背过身去狠狠抹了一把脸。
自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姑娘,差点把命搭进去,能不揪心?
反观苏淑真,屁股疼得直吸气,每走一步都咬紧牙关。
“爹、娘,哭啥呀?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站这儿了嘛!您猜怎么着?我跟初夏、雪晴刚拜完把子,转身就挨了板子,这是文曲星爷亲自盖章认的‘患难姐妹’!以后咱们求啥灵啥,保准心想事成!”
苏健夫妻俩一听,又好气又好笑。
都快疼昏过去的人了,脑袋里还装着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说她心大吧,好像也对;说她糊涂吧,倒也不至于……
他们对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责备,只抬手替她轻轻拍了拍后背。
唉,人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三家人在宫门口寒暄几句,便各自上车回府。
许初夏因伤势未愈,原定明早回青田乡的计划只好作罢,只得先趴着养伤。
好在太医院开的药顶用,止疼效果立竿见影,服下不过半个时辰,肩背与手臂的胀痛就明显减退,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回到南平侯府,侯夫人立马让管家去找。
把家里能用的上好的跌打药、生肌膏一股脑全翻出来。
药匣子堆满半张紫檀案,瓷瓶木罐挨个排开,药香混着清苦气味在内室弥漫开来。
她跨进门槛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稳住身子后立刻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奔至床前。
“你……还好吗?”
她站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两只手来回搓,紧张得有点僵。
指尖泛白,指节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来之前心里排练了八百遍台词,真到了跟前,嘴巴像被胶水糊住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盯着许初夏缠着纱布的手臂,眼眶一点点发红,却硬是把泪意压了回去。
许初夏一看她那模样就懂了。
那双眼睛里的慌张,根本藏不住。
“真没事,皮肉擦破点,躺几天就好了,你别悬着心。”
“他,该死!”
许初夏话还没落音,徐廿廿猛地冒出来一句。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字字砸在空气里。
许初夏心头一紧,立刻压低声音训她:“小丫头片子,嘴上没把门的?你知不知道他是谁?这话以后半句都别提!传出去,十个你都不够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