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熟悉的木质房梁映入眼帘,鼻尖萦绕着禹王宫淡淡的香火味。
关初月躺在昨夜睡过的床榻之上,被褥平整温暖,窗外已经是暮色沉沉。
浑身酸痛无力,经脉空荡荡的,脑袋昏沉胀痛,中午到水下洞窟的所有凶险画面,一幕幕清晰回荡在脑海。
古木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桌上堆着些书,正看得认真。
关初月撑着身子坐起来,嗓音干涩沙哑,“我们怎么回来的?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古木抬眼看向她,没有太多情绪,“你耗神过度,晕过去了。”
他这是敷衍都懒得了,关初月心中涌起些难以言喻的怒火:“你根本不是为了去探路,你是为了引那个人出来是不是?那个人到底是谁?”
“还不算太傻。”古木放下手里的书,朝她走了过来。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关初月已经经历过几次了,自然是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又被那东西占据了,问道:“你诓骗我下水,引那个人出来,所以呢,找到你要的答案了吗?”
“算是吧。”古木随口应道。
“你可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关初月愤愤道。
古木毫不在意她的指责,“那又如何?”
关初月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心底只剩疲惫与恼怒,索性不再与他打嘴仗,掀被下床。
身体有不少外伤,灵力又透支严重,双腿发软无力,刚落地身形一晃,险些直接栽倒。
古木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被关初月用力甩开,“你自己找去吧,我不跟你玩了。”
她抬脚就要踏出房门,身后传来古木不紧不慢的声音,“你不好奇那个人是谁,我问了她什么?”
关初月脚步顿住,脊背紧绷,沉默两秒,还是没忍住好奇,回头问道:“是谁?”
古木望着窗外已经要消失的天光,缓缓开口:“巫山神女,她说我要找的东西,或许就在高唐观下。”
关初月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巫山神女?她不是应该陨落在那场天罚之下了吗?”
无数次梦魇里的火海天雷,山崩地裂,都在印证神女已经覆灭的结局,这是她一直认定的答案。
“残魂罢了。”古木淡淡道,“被困在连山卦盘千年,挣脱不得,还被那群凡人利用束缚,也算不得什么正经神只了。”
关初月心头纷乱杂陈,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所以你费劲心思将那残魂引出来,害的我们俩差点葬身蛇腹,就问出了个这个?”关初月问。
古木看着她跨出去又跨进来的脚步,说:“你可真是没耐心啊。”
关初月坦然,“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啊。”
古木没和她争辩,继续说:“她说她从未见过玄蛇。”
关初月眉头拧起,“她是巫山神女,怎么可能没见过玄蛇?”
古书里明确记载,黑水之南有玄蛇栖居,巫山一带自古就有黄鸟司守玄蛇的说法。
巫山神女身为此地山川之神,执掌整片巫山地界,按理说不可能对玄蛇一无所知啊。
“会不会是她在撒谎?”关初月出声质疑。
“有可能,不过若是她说的是真的呢?”古木反问。
关初月盯着他,有些不解:“你什么意思?”
“她说高唐观下的大阵,是千年前的楚国大巫观昭落下的,那个观昭的本事不小,大阵之下,压着整个巫山之灵,巫山神女也没办法靠近。”
关初月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昨天归墟那个妇人也提过这个名字:“观昭?这个观昭到底是什么来历?”
古木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从书桌案几上拿起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抬手递到关初月面前。
书页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观氏一族的完整源流,刚好能解答她的所有疑惑。
关初月伸手接过古籍,作为现代人,上面有些字,她虽然不认识,却也能拼凑个大概。
书上首先记载的是观氏先祖观射父,出身楚国老牌巫祝世家,执掌楚国天地祭祀,四时秩序与神只排位,精通三坟五典,能窥探鬼神世事。
当年楚王问询天地大道,他以绝地天通的典故作答,点破上古神人混居的祸乱根源,言语晦涩,暗藏天机,寻常人根本参悟不透。
观射父离世后,一身巫法并未失传,后代子孙世代承袭传承,稳居楚国巫祝核心之列,世代隐秘行事,不张扬于世。
紧接着是观从的记载,身为观射父后人,生于楚灵王时期,以过人智谋闻名楚国朝堂。
他擅长卜筮观星,推演朝政变迁,多次预言皆一一应验。
不同于祖辈深耕巫祭一道,观从走出了不一样的路,以巫卜之术介入军国大事,将观氏秘术与朝堂权谋结合,成了观氏一族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他晚年主动退隐朝堂,不再入世。
归墟留存的残简有明确记录,自观从开始,观氏传承不再局限于巫法,同时兼修王霸谋略,一族文脉自此分流,一部分隐入山林,一部分扎根朝堂。
再往下翻,便是观昭的生平。
观昭是观从后裔,活跃于楚宣王、楚威王年间,承袭先祖衣钵,官至楚国大巫祝,执掌山川祭祀,天地灵脉。
彼时楚国国力鼎盛,楚王一心想要沟通太一神明,求取国运加持,命观昭主持云梦秘祭。
可祭祀途中突发异状,所见景象远超寻常祈福祭祀的范畴,触及一些不能开口的秘辛。
观昭深知天机不可外泄,不敢据实禀报,引得楚王不满,再加上朝中同僚构陷排挤,他索性主动辞官,彻底离开楚国权力中心。
辞官之后,观昭携带着观氏世代珍藏的古籍简册,顺着清江逆流西行,横穿夷水踏入巴蜀交界的武陵山区。
在这里,他与巴人五姓部族交手,后与五姓族长定下盟约,亲手开辟桃溪村,修筑沉龙潭,专门镇压地脉之下翻涌的邪祟戾气,稳固一方山川地气。
为扎根此地,安心守秘,观昭更改姓氏为关,正式入籍桃溪,终老于这片山林。
归墟的存档还给了几行批注,说观昭辞官西行并非避世逃亡,而是刻意择一处偏远秘境,世代守护地底秘辛,所作所为皆是为后世存续生机。
他离世之后,一身毕生所学散落于巴人五姓之中,精妙巫法渐渐隐匿于深山,不再现世。
而如今的桃溪关氏,正是观昭一脉代代延续下来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