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页古籍看完,关初月指尖微微发僵,心底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桃溪村的来历竟是源自楚国观昭,或者说这个观昭,就是他们关家的先祖。
她以为桃溪村六十年一轮回,不存在什么先祖,或者说有什么神迹异能,没想到竟然是从观昭这样一个楚国大巫开始的。
若真是这样的话,观昭执掌山川祭祀,天地灵脉,这巫山下的大阵是唯一的手笔吗,还是还有其他地方。
可无论巫山是不是唯一,从时间线来看,也是先有巫山,再有桃溪村的。
书中说观昭最后的结局是终老于桃溪村,可是桃溪村六十年一轮回,关初月搜索自己的记忆,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和观昭对上的人啊,还是说,观昭没有将自己纳入轮回中吗。
关初月久久沉默,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线索交织缠绕,慢慢拼凑出一个宏大又神秘的千年布局。
她抬眼看向古木,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既然桃溪村是在那时候建立的,沉龙潭下那条不知道是龙是蛇的东西,也是那时候放下去的吗,还有,沉龙潭深处的少司命又是怎么回事,你既然出自桃溪村,这些你知道吗?”
古木挑眉,“这件事你还真问错人了,我对桃溪村的事,真的不了解。”
关初月不解:“可是你不是从沉龙潭底上来的吗?”
“我从下面上来不假,可是我并不是出自桃溪村。”他想了想,像是不想继续解释一般,继续说:“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以理解,但是这就是事实。”
关初月听着他的话,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站起身来,看着他那双通红的蛇瞳,一字一句说:“不难理解,我知道你来自哪里了。”
古木扯了扯嘴角,看好戏一般,“哦?你倒是说说,我从哪里来的?”
关初月本也只是推测,可看他这样,心中的猜测也越发笃定:“你来自万蛇坑,你不是玄烛,也不是潭底的那条蛇,桃溪村的地脉连着万蛇坑,你一出来就到处找锚点,你不是来自万蛇坑又是哪里?”
古木听了她的话,愣了愣,一时间竟没有找到应答的语言,片刻后才回答:“万蛇坑啊……你要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他偏了偏头,“但是我,可不屑于那些脏污的东西混在一起。”
关初月听他这意思,怎么好像是她猜错了似的,可除了万蛇坑,他还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时之间,也没了答案。
古木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想和她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好了,你愿意怎么想都好,今晚好好休息,我跟归墟的那群人说了,明天进山。”
关初月感觉自己进了巫山之后,不是在打架就是在睡觉养伤,可天天这么折腾,伤也没养好,架也打的憋屈,实在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没办法发泄。
现在古木又让她早点歇息,她心里半点睡意都没有。
方才从洞窟死里逃生,神魂几番动荡,脑子清醒得很。
更重要的是,她不敢睡。
最近只要一闭眼,那些天火焚山,江水倾覆的梦魇就会反复浮现,每一次都逼真得让她分不清虚实。
与其躺着煎熬,不如找点事打发时间。
她视线一转,落在窗边堆叠的厚厚一摞古籍旧册上,随口转了话题:“这些都是归墟送过来的?”
古木已经坐回窗边的木椅上,指尖搭在书页边缘,正慢悠悠翻看着一册古书,闻声淡淡应声:“嗯。”
关初月没话找话,带着点好奇打趣:“你看得明白吗,那些字儿你认识吗?”
古木头都没抬,“可能比你认识的多点。”
他余光扫到站在床边迟迟不动的关初月,看出她全无睡意,开口问道:“怎么,你感兴趣?”
关初月磨蹭着脚步,慢慢走到书桌旁。
古木也没刻意避开,手腕微转,将手里正在翻看的书本直接递了过去:“看看?”
关初月伸手接过,垂眸一看,当场愣住。
书页上排布的全是古老字体,分不清是大篆还是小篆,笔画繁复扭曲。
寻常繁体古籍她尚能勉强辨认几分,可这些文字,她是一个都摸不着头脑,通篇看下来满眼陌生。
她有点尴尬,默默把书递还给古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这书里面写了什么啊?”
古木接过书本合拢,声音没什么起伏:“一些不知所云的上古轶事。”
“你给我讲讲呗,反正我也睡不着。”关初月凑了凑,带着几分随性的央求。
古木懒得敷衍,微微抬下巴示意桌面堆积的书籍:“想知道什么,自己看。”
关初月自讨没趣,撇了撇嘴,干脆自己动手翻找起来,专挑那些字迹规整,文体通俗的册子翻看,总算能勉强读懂大半内容。
她正看得入神,古木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上面的东西也不能全信。”
关初月此时正翻到记载尧舜禹禅让的页面,书页上罗列着三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第一种是《尚书》旧说,通篇正统论调,讲尧禅舜,舜禅禹,皆是以德服人,天下归心,是千古传颂的贤明禅让。
第二种出自《汲冢》逸文,画风截然相反,直言尧晚年失势,被舜囚禁于平阳,顺势夺取帝位。舜年迈后,又被禹步步逼迫,最终南巡殒命苍梧,就连丹朱起兵争位,也落得兵败流放的下场。
第三种是楚地巫书残篇的记载,说法介于两者之间,点明尧的禅让本就并非本心,丹朱本是天命继承者,只因性情行事不合诸侯心意,众叛亲离。舜借势力取而代之,丹朱数次起兵反扑,尽数落败。而禹能登顶帝位,也不是单纯德行高尚,是平定共工,三苗之乱,稳住天下局势后顺势所得,所谓禅让,不过是时局所迫的无奈之举。
三种说法下方,还有一行笔迹,墨色都明显不同的小字附注,应该是归墟后人添加上去的考案内容。
文字直言三说各有依据,也各有偏颇。
丹朱并非史书定论的不肖之人,只是他所求的上古旧制,与舜想要开创的治世背道而驰。
成败定褒贬,世人以结局论英雄,才将丹朱钉在不肖的骂名里。
丹朱兵败后,族人四散南迁,扎根南方,世代承袭巫祝一脉,后世所有贬低他的记载,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定论。
关初月盯着这段批注看了许久,抬头看向古木:“那尧舜禹的禅让,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