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东皇太一,书中写道,正统《楚辞章句》将其奉为诸天至尊,万神之祖,地位凌驾五帝之上,祭祀需斋戒沐浴,极尽恭敬。
而楚地本土巫书却另有说法,传言太一为伏羲化身,是楚地先民世代供奉的始祖神只。楚怀王倾尽举国之力祭祀太一,祈求神明庇佑,击退强秦,最终依旧兵败地削,神明庇佑之说,无从验证。
归墟的考案更是直白,东皇太一的本源早已无从考究,既有上古天帝遗存名号的可能,也有楚人自行尊奉新神的嫌疑。后世所有记载,皆是后人追溯杜撰,不能全然当真。
“原来东皇太一也不是板上钉钉的天帝啊。”关初月低声感慨,随手翻过一页,“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是上古最正统的尊神。”
古木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世间正统,从来都是人定的。神明的高低尊卑,不过是世人的执念堆砌出来的。”
简短一句话,道破所有虚妄。
关初月愣了愣,继续往后面翻阅。
第二篇云中君,记载同样矛盾重重。
正统注解认定其为云神,楚地别传却有月神,雷神,云梦泽神多种说法。江陵楚墓出土的祭祀竹简中,早有云君祭祀记录,比《九歌》成书年代更早。
云梦泽广袤千里,水汽蒸腾生云,楚人以此为神,说到底,只是对自然天象的敬畏化身,根本不是具象人格神明。
紧接着又是湘君,湘夫人的记载,与她方才看到的残篇内容相互印证。
《山海经》明文记载舜葬苍梧,丹朱葬于近侧,楚地旧传沿袭二妃泣竹化神的典故,可后世巫书与归墟考证,又推翻了正统传说。
“这么看来,楚地的巫史,才藏着最真实的上古过往。”关初月喃喃开口,“中原正史,删改得太干净了。”
古木淡淡接话:“成王败寇,史书向来如此。胜利者只会留下对自己有利的记载。”
书页继续翻动,大司命与少司命的记载再次映入眼帘,比方才的残页更加详尽。
正统说法中,二者一主寿命,一主子嗣,各司生死祸福。但楚地巫书明确记载,少司命执掌世间命运,并非单纯保佑子嗣孩童,且两大司命本是同源神只分化,一体双格,共生共存。
归墟考案补充,司命二神的祭祀独属于楚地,不见于中原礼制,起源大概率是上古神明神格分化演变而来。
后世世人强行赋予的职能,都是贴合民间祭祀需求的附会之说,并非神只本貌。巫山留存的司命遗迹,早已与山川神灵混杂,彻底失去原本形态。
往后的东君,河伯,山鬼,每一篇都大差不差。
东君为楚人供奉的日神,祭祀仪式混杂巫舞,和中原正统祭日礼制截然不同,民间传言其与山鬼有渊源,却无任何实证支撑。
河伯本是中原黄河水神,原本不属于楚地神只,只因楚地水网密布,泽泊纵横,楚人泛祀水神,才借用河伯名号,本土化演变后,神格早已与中原本源无关。
最让关初月在意的是山鬼一篇。
民间普遍认为,山鬼便是巫山神女的别称,对应楚王梦遇神女的典故,流传极广。
可归墟考证明确区分二者,巫山神女多见于官方辞赋,王室记载,山鬼只流传于民间巫俗,遍布楚地群山,并非局限巫山一地。
二者本源是否重合,千年以来始终没有定论。
“巫山神女和山鬼?”关初月低声沉吟。
古木没有理她,她也只能继续往下翻看。
篇目末尾是个厨子战国策的小故事,说的是中射士夺不死药的典故。
有人向楚王敬献不死仙药,被宫中侍卫当场夺取吞食。楚王震怒欲杀人,侍卫以话术自辩,说不死药若能致人死亡,便是假药,楚王最终无可奈何,只得赦免其罪。
归墟对此另有考证,直言不死药真假难辨,侍卫的辩解只是巧言脱身。先秦方士求仙,献药之风盛行,楚地更是泛滥,所谓不死药从不是单一药剂,是历代方士反复试炼改良的产物。只是所有相关线索尽数散佚,无人知晓其真实配方与本源。
卷末最后一段附注,总结整卷所有内容。
楚地巫风绵延数百年,神只传说代代演变,各有差异。屈原定《九歌》之名,让诸神名号流传于世,却也固化了后世的认知。诸神最原始的本相,上古秘辛,早已淹没在岁月之中,无从溯源。巫山旧档或许留存真相,却不在此卷记载之内。
关初月合上整本古籍,指尖摩挲着陈旧的封面,心头沉甸甸的。
这一会儿翻看无数残篇秘录,看似知晓了更多上古秘闻,实则疑点越来越多。
神女,少司命,丹朱,不死药,观昭大阵,连山卦盘,玄蛇踪迹,所有线索都缠绕在巫山这片土地上,层层嵌套,彼此关联,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她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明天进山,高唐观底下,应该能补上这些缺失的碎片吧?”
古木合上书页,抬眸望向夜色中的巫山群山,轮廓幽深朦胧。
“能不能补全真相不知道。”他语气淡然,“但所有藏在巫山下的秘密,也该浮出水面了。”
反正横竖睡不着,关初月干脆放空思绪,不再纠结那些绕人的秘辛,随手翻着归墟送来的旧册杂录,真假不论,只当山野轶事打发时间。
书页翻得慢悠悠的,枯燥晦涩的上古记载看得人眼皮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困意忽然席卷而来,她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了古木的肩头睡了过去。
古木肩头骤然一沉,身体有一瞬的僵硬。
他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侧脸,灯火微弱,柔和了她眉眼间的紧绷,安静得没有一丝防备。
他定定看了许久,眼底情绪晦暗难明,半晌才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异样也都褪去了。
他微微晃了晃脑袋,低声自言自语:“我看你真是疯了,不要被他影响了。”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抬手直接将靠着自己的关初月推开了去。
关初月脑袋一歪,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还处在混沌状态,就听见古木冷硬的声音响起:“困了就上床去睡,我可不想你明天进山跟我说没睡好。”
她脑袋昏沉发胀,没力气争辩,也没多想,半眯着眼摸索到床边,胡乱蹬掉鞋子,倒头就躺进被褥里,片刻就沉入安稳睡眠,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