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指尖轻轻翻过一页旧书，视线始终落在书页上，不紧不慢开口：“没书上说的那么简单。丹朱是被流放了没错，但他流放之后，南方多地仍有奉他为正统的部族。禅让这件事，与其说是德政，不如说是权宜。舜得了丹朱的位置，但丹朱的旧部在南边一直没散，舜才让禹去南方治水，名义上是治水，实际上是收编丹朱旧部的人心。禹做到了，所以舜把位置给了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要是问那些南方部族的后人，他们会告诉你，丹朱才是真正的帝子。”
关初月沉默片刻，又翻回那页归墟批注，心里五味杂陈：“那丹朱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他的后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南方，但已经记不得自己是谁的后人了。”古木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讲述一件年岁久远，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
关初月留意到，他翻书的动作慢了些许，指尖在书页边缘微微一顿，转瞬又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凝滞只是错觉。
她没有多问，低头继续往后翻页。
旧册内容繁杂，大多是零散的上古记载，楚地巫俗，真假难辨。
书页一处折角格外显眼，应该是经常被人翻阅标记。
关初月顺势翻开，是大禹治水的相关记载。
书中写道大禹治水途经巫山，得巫山神女亲授符策，通晓山川脉络，地脉走势，才得以平定天下水患。这段典故多见于《墉城集仙录》，也是世间流传最广的神女传说。
但册中同时标注，这段记载与汉晋时期的原始旧记多有出入，疑点重重。
归墟的考案直言，所谓神女授书，大概率是巫山本土古族假托神名，向外传播自家掌握的地脉术法。
治水从来不止治理水患，更是收服部族，规整山川秩序的手段，世人信奉的神迹，未必是真。
关初月静静看完，没有急于发问，继续往后翻阅。
房间里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两人各坐一端，安静却不尴尬。
一路翻到册尾，一段关于舜帝南巡的记载映入眼帘，篇幅简短，却藏着不少隐秘。
正文记载舜南巡狩，最终崩于苍梧旷野。
娥皇，女英二妃听闻噩耗，奔赴湘江，泪落染竹，化作湘江斑竹，最终二人溺于湘水，化身湘水神灵，世代受楚地百姓祭祀。
而正文下方的归墟小字附注，彻底推翻了世人熟知的传说。
文字点明，世间供奉的湘君从不是舜帝，而是丹朱残留世间的魂魄。丹朱放逐南方，魂魄依附湘水阴气长存，舜所谓的南巡，根本不是体察民情，是为镇压丹朱残魂，稳固自身统治。
二妃泣竹的缘由，千百年来无人能说清，不知是为舜帝悲恸，还是为丹朱惋惜。
楚地旧巫世代口传，湘夫人的泪水，从来不是为逝去的夫君而落，是为那些世间无法言说，无人知晓的过往秘辛。
这段附注最底端，还有一行极其模糊，字迹极轻的小字：苍梧之野，埋者非舜。
关初月脑子里回想着自己关于尧舜禹与丹朱的那些纠葛，湘妃，湘君——关于少司命，归墟是不是应该也有记载才对。
果然，她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些楚地神话的故事。
世人皆以为大司命为主，少司命为副，主掌生死祸福，可书上又说，大司命主死，少司命主生，二者各司其职，并行共存，从来没有主次之分。
楚人祭祀司命，多在秋末冬初，以五谷牲畜献祭，敬畏千年。
往后一页是后续补充，楚地民间早已少见司命神显迹，坊间传言其陨于湘楚战乱动荡之中。
唯独巫山一带，依旧留存着古老祭祀习俗，司命神的祀典与巫山神女祭祀相互混杂，年代久远，早已分辨不清本源。
最后一页底端，有一行浅色字迹，是后世翻阅者随手批注。
依照云梦古祀规制，少司命祭祀本应排在大司命之后，可各地传承次序混乱，并无定数。历代被世人供奉的少司命，或许早已更迭变换，如今流传的神只形象，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
关初月逐字逐句看完，指尖轻轻落在纸页上，久久没有动作。
古木发现了她的异样，适时开口道：“关于这些神，归墟的记载也只是从各处抄来的残篇，真真假假，都做不得数，你看看就好了，不要当真。”
关初月看得出来，古木对这些所谓的上古神只人皇，并没有多少敬畏，他的来处未知，可是他似乎对上古那些事了解甚多，甚至关初月能感受到，他对尧舜禹的态度很是奇怪，尤其是在提到丹朱的时候，那仿佛是一种怀念。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翻看自己的古籍，不再多言。
关初月望着桌上的书，心绪纷乱。
少司命，巫山神女，湘君湘夫人，丹朱，舜帝……
她能清晰感受到字里行间藏着的迟疑与空缺。
归墟耗费无数人力搜罗古籍残篇，依旧没能拼凑出上古巫史的完整真相，很多关键脉络，早已随着岁月消逝湮灭了。
可是她有一种很深的感觉，这些无论是山川神只还是尧舜禹帝，这中间分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归墟的这些记载像是发现了什么，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关初月心中疑惑得不到解答，只能继续翻阅剩下的书，希望能从这些里面找到更多线索。
指尖划过一本本厚重陈旧的册页，终于在最下方，翻出一本封面朴素，手写题名的抄本。
《九歌众神考略（归墟抄本·卷一）》
她轻声念出书名，抬眼看向古木，随口说道：“还有专门考校九歌诸神的本子，归墟倒是收集得齐全。”
古木头也没抬，淡淡应声：“零散残篇拼凑的大半内容，参考价值有限。”
关初月不置可否，翻开扉页，先看起了篇首题记。
题记写明此卷收录楚地旧籍记载的十一种神只，各家说法参差不一，故而尽数留存对比。
楚地自古崇尚巫风，信奉鬼神，祭祀必以乐舞取悦诸神。
屈原放逐沅湘之时，依照民间巫俗创作《九歌》，借祀神之名，抒自身郁结冤屈。
但楚地巫俗起源远早于屈原，九歌诸神的本源事迹，散落在历代巫书，方志与民间口传之中，千百年来始终没有统一定论。
她顺着篇目往下翻看，第一篇便是东皇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