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五月初汪晓茹接到来自岳麓书院秦墨深的书信。
老秦要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岳麓书院放了暑假。秦墨深要回老家青山村一趟——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八月院试的互结和廪生保结。
大殷朝的院试规矩复杂,参加考试的考生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一是互结,二是廪保,三是师座,还需去县衙办理相关手续。
互结,就是五个考生互相担保——你给我作保,我给你作保,大家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谁也不许作弊。廪保,就是找一个廪生(成绩优秀的在校生员)做担保人。座师,就是你在哪个书院读的,拜在哪个先生门下。
秦墨深在岳麓书院读了半年,想要考试还是要回原籍,寻互结,找廪保。
只是他都几十年没进考场了,寻互结跟廪保却没那么容易。
殊不知这些都无需他操心,李县令已替他寻好了互结的另外四个品性不错的童生。
廪保也寻得清竹私塾的孟夫子孟启云。
这孟夫子是范老夫子的外孙,十年前那是别人羡慕嫉妒的对象。
十五岁的秀才啊!
可惜天不由人愿,孟启云先是祖父过世,办丧事,错过了乡试。
等到下一个乡试年,他祖母又过世。
祖母过世刚满两年,父亲又因出门坐船远行,船遇台风沉没。
孟启云又要守孝三年...就这么着,七八年过去,孟启云好不容易守完孝,去参加乡试,当然没中。
只等明年去府城再试一次。
县太爷让书吏秦家安去寻孟启云给秦墨深作保,孟启云肯定是答应的,毕竟县太爷亲自寻自己作保,此人来头不小,人品也有保证的。
秦家安见县令竟亲自出手帮自家堂哥请秀才作保,心中对堂哥越加看重。
至于那作保的五两纹银,自己垫付就是。
县衙的考试证明也要开——需要明确他是哪个县的考生,由哪个县为你开具身份证明。双岩县的证明还没开,因为秦墨深户籍在青山村,但他在岳麓书院读书,说明是“寄籍”备考,手续更麻烦。
所以他必须回一趟青山村,找村长开具证明,然后去县衙备案,再想办法凑齐互结的人。
这趟回去,还有一层意思——看看老婆孩子。
秦墨深是六月初十到的县城。
那日刚巧是旬休。
小狗子在秦墨深到家前一刻钟,就焦躁不安。当秦家安送秦墨深进门时,小狗子愣了一秒,随后“嗷呜”一声朝秦墨深身上猛扑过去,秦墨深忙放下手中的行李,蹲下身子,小狗子在他身上像小猪似的直拱,它激动无比,趴在秦墨深怀里委屈又激动地直呜咽。
见到父亲回来,激动得眼眶湿润的秦明玉喊了声:“爹!您回家了!”拿来一只煮熟还未卤制的鸡蛋,才把小狗子哄了去。
父子俩在租住的院子里相见的那一刹那,秦墨深把儿子抱了起来。
哎哟!
老儿子不仅身量高了,体重也重了不少哟!
秦瀚宇眼中老爹瘦了,但精神还不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整个人清癯得像一棵风中的竹子。
“爹。“秦瀚宇委屈地叫了一声。
爹,快把儿子放下,外甥外甥女都在一旁看着呢!
不仅如此,两姐姐跟姐夫还有小猴子跟大力也在一旁偷偷笑呢!
果然,两小只似乎也认出了姥爷,一人搂住他一只小腿要抱抱。
秦墨深眼眸温和地看了怀里的老儿子一眼,然后松开手臂,点了点头:“诶,咱们的宇儿长高了。”
这是他跟儿子说话的方式——一如以往的宠溺语气。
汪晓茹从后院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压制住激动的心情,语气温柔:“老秦,回来了。”
秦墨深眼眸温润道:“哎,为夫回来了。阿茹,这半年辛苦你了。”
汪晓茹伸手轻轻拍着他衣服上的灰尘,心疼地说道:“不辛苦,只是辛苦你了,这一路累坏了吧。吃饭了吗?”
“吃了。”
被老爹放下来的秦瀚宇在旁边看着这幕对话,心想这大概就是古代夫妻的相处模式——有什么情绪都藏在心里,表面上波澜不惊。
两小只也如愿被姥爷给一手一只抱着转了一下圈圈,这才心满意足地吃着姥爷从长沙府带回来的零食。
当晚,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加上小玲儿、小团团和秦大力,一共十个人,把两张小桌子拼成了一张大桌子。
秦知威一到县城就急乎乎的要回去看望爷奶爹娘他们,秦墨深让他去车马行租了辆驴车,带着从长沙府买回的礼物,开开心心回去了。
秦墨深拍拍孙二郎肩头说:“二郎,这些日子都亏有你在这儿照应。想读书,就好好读,明年下场试一试。”
虽然孙二郎没帮家中做多少事,但,有他一个男子在这儿,这个家就没人敢欺负。
何况家中的不少活计都是他抽空做的。
像每日早起去私塾前,先把院子打扫干净,把买回来的猪头猪下水,他先洗一遍,这样子,妻子跟岳母她们下午就轻巧许多。
“哪有,都是岳母她们辛苦做活。”孙二郎不好意思说道,随后赶紧保证道:“岳父,小婿都听您的。”
随后,秦墨深又对着傻笑的秦大力,揉了揉他那大脑门,笑着安慰道:“你瞎子爷爷虽然不在了,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新家,安心住下来。”
秦墨深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起来。
“八月院试,我一个人去。“他说,“你们不用跟去。”
“不行。“汪晓茹说道:“你一个人去没人照应。”
“就是。”秦瀚宇说:“娘跟去有个照应,我去跟着长见识。”
秦墨深看了儿子一眼:“你去做什么?在县学好好读书。”
“县学即将放夏假。“秦瀚宇说,“再说了,我跟着去也想看看州城的书院是什么样的。”
一般私塾都不会放什么夏假,县学甲班的童生却要组团去临安城参加院试。
去临安城考院试,也有个夫子带队。
因此,县学干脆到了七月底就开始放夏假。
那些乙、丙、丁班家在农村的学生正巧回去帮忙夏收。
秦墨深沉默了几秒。
“那行吧。”秦墨深妥协道,随后叮嘱道:“家中就多辛苦明珠姐妹俩了,只做早点,下午的卤煮就不要卖了。二郎也多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