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啊,天要亡——我——了——”玉晶在嚷着。
宝玉迈步走到前头,这才瞧见了玉晶,“怎个刚刚你在喊什么?”
“呦,二爷,你怎么来了?”玉晶说,“你看我,我这小小年纪,什么活还没学会呢,就想着学着人家唱戏了,我在一个人练对角戏呢。”玉晶说着,冲着宝玉笑。
宝玉蹲下来,拾起那支墨绿色的簪子,“好漂亮的一个簪子,怎么就掉在了地上,险些碎了呢?怕是值不少银钱吧?”
“你倒是胆大,还敢学台上咿咿呀呀唱戏,若是台下无人聆听,心里该是多大煎熬。”宝玉说着站起身,看向玉晶,“给,你将这簪子拿好,可别再掉了。”
玉晶心中泛起几分触动,颤巍巍接过簪子,紧紧攥在右手里,眼底泪光打转,面上却神色冷硬,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我们身为奴婢,哪个不是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的?”
“怎么了?你有什么委屈吗?”宝玉问。“我也不是为了使唤你,我来就是今儿个,这个鸳鸯,她有些忙,我也不敢劳烦她,左右,我是想打个络子。你别哭啊。”宝玉说。
其实这玉晶的泪将落未落,一听宝玉这话,啪嗒,玉晶的眼泪就落下来了。这玉晶用手背抹着眼泪。
“是有人在这吗?我刚可听见了,你可别哄我,我如今……”宝玉想着,觉得自己又说多了,随即眼睛往那屋子里瞟。
“什么络子?我看我应当会的。”玉晶忽然说着,想岔开话题,让宝玉的眼神往回收收。
宝玉是个聪明人,那玉晶也是个聪明人,两个聪明人相遇,自然是你来我往的。
“我去打盆热水,将脸洗净了,有什么络子,我都能打的。”玉晶说着。
她知道这宝玉素来有洁癖,他喜欢那种很高级的物件,女孩子手碰过的。也不喜欢那种俗气的外头男人碰过的东西,他也不爱。
“也不用忙吧。”宝玉这才收回心思。
他知道他这个园子里头往来都有些人,况且以前在贾府里头,宝玉也是有见识的,他见过小厮跟旁的丫头甚至女尼私混在一处,也知道或许那屋子里藏了人,甚至是个大男人,是个自己瞧不上的男人。
宝玉也没有追问了。
只是这下子,宝玉的神情倒让玉晶看着慌了神。
她是愿意从善如流的,也盼着将来赎了身出去,不再做奴才,混个主子娘娘当当。
玉晶生怕宝玉误会了,往后想要往上走,可就难了,忙解释说:“你别误会我什么,这屋子里头没人。”
说着玉晶忙推开屋门,两扇门尽数敞开,屋内灯火通明。“二爷不信可以往里头瞧。”玉晶说。
“我懂我懂。”宝玉连忙说。宝玉大概也懂得了几分玉晶的心思。
“我怎个会怀疑你?哎,我就是担忧有贼人,若是没有,那不是正好吗?”宝玉说着,“你只要好生爱惜珍重自个的身子就好。”
宝玉说着又想起刚刚那个墨绿色的簪子。如今的宝玉,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被袭人、麝月、还有晴雯稍稍糊弄糊弄,就能过去的模样,眼里心里瞧得真切。
只是他现下多了几分厚道,对待身旁之人,能放宽便放宽,能不追问便不追问,不再事事较真,想来,也是年岁渐长的缘故。
这玉晶是个明白人,宝玉的话,字字都在戳她的心。
纵使宝玉的本意是好的,可话里藏着的深意,却让玉晶心底发凉。
玉晶素来听得懂旁人话语底下的隐意,转瞬眼底便浸满冷意,脸上却依旧堆着温和热络的神色。
宝玉隐约瞧出几分异样,全然不知这一热一冷的反差之下,玉晶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赶明儿我跟鸳鸯说,让她给你裁一身上好衣裳,缺什么物件,你只管去找她讨要便是。她为人向来宽厚。”宝玉说。
如今他实在分不出多余心力打理内院琐事,一腔心思尽数放在外头,心里还存着重振贾家的念想。
这玉晶的心又往下沉了又沉,她心头想着,自己此刻定然十分狼狈,自己满腹心思,摆在宝玉这般玲珑剔透之人跟前,如同袒胸露腹,半点藏不住。
宝玉瞧着玉晶心事重重的模样,知晓自己一番好意,反倒惹得她愈发难过,索性敞开了话说。
“无论那簪子是谁赏给你的,你只管戴着便是。”宝玉顿了顿又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你要记牢一句话,只要好好活着,你的野心、你的心愿,皆有实现的机会。就算不是依托我,也会有旁人成全,切莫心灰意冷,晓得吗?昔日贾家,也曾历经大难,风浪远比你见识过的,要凶险百倍,你看,我尚且凭一己之力打理好这座园子,你又怎会不行?”
宝玉话音落下,玉晶眼中亮亮的,泪珠滚滚落了下来。宝玉见状本想伸手替她拭泪,手伸到半空又悄然收回。玉晶一把攥住宝玉的手。
“二爷。”玉晶说道。宝玉没有躲闪。
“改日你想通透了,再同我说,现下先稳住心神,待到明日天亮,便是全新的一日。”宝玉说。
“若是往后有人欺负了你去,你也只管来告诉我,我如今的力量,虽然有限,但收拾个平常的地头蛇,倒是绰绰有余。”宝玉说着,又往那屋子里望了一望,宝玉的声音虽然不是特别吵闹,却也足够清晰有力。
不一会,玉晶整个人的心力就卸了下来。
宝玉转身离去,打络子的事,也不再提起,他不愿打搅玉晶思索往后的去路,便独自走了。
宝玉早已不是当年懵懂孩童,不会再凭着几句闲话轻易左右女子一生。
他深知女子本就柔弱,该多几分体恤帮扶,不能凭着自身心意随意摆布旁人,到头来全然不顾对方的命运。
他打心底惧怕,怕自己无心之举毁掉一个姑娘一辈子,落得千古难赎的过错。
他时常暗自思忖,贾家落到这般境地,多半是自己往日造下的业障,心头沉甸甸如同坠着千斤石块,时常压得喘不过气,满腹苦楚无处倾诉。
他这一生,从前满心压抑,后来活得卑微,又凭着自己,挣出一方安身之处。
他时时警醒自己,此生能赎罪便赎罪,能悔改便悔改,绝不再重蹈旧日覆辙。
又且说这个玉晶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她实在是太累了,也不管这屋子里到底有没有藏着人,那宋擎离开与否。
她都没力气去想了,她卸了妆容,她想着可能是宋擎还在,后来仔细一看,他好似离去了,她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忽然之间夜里一个激灵,这个玉晶感觉有人一下子搂了自己,肌肤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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