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玉晶吓了一跳,一睁眼睛才发现只是一场梦。她暗自思忖,宋擎竟然这般干脆抽身离去,昨夜宝玉突然到访,当真没能对他造成半点影响吗?
第二日清早,玉晶收拾完碗筷,简单置办了些早饭果腹。
忽然之间,见外面竟凭空多了两个大箱子,箱子上堆着大红绸花,看着格外惹眼,玉晶一时摸不透其中用意。
没过多久,冯妈妈赶来,告知玉晶,这是宋擎送来的聘礼。
“聘礼?”玉晶暗自诧异,心里暗自琢磨,宋擎究竟打的什么主意,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一念及此,心底不由得生出阵阵厌烦。
这宋擎,是个好的男人吗?他之前经手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几十,谁知道他明里暗里还存了多少水?
可是这玉晶恶心的点,就在于这宋擎平时闷不刺的倒对她挺恭敬,到如今直接把聘礼送了来,这宋擎真是不缺新招式。
在旁人看来,这可能是诚意,可在玉晶看来,这更像是一种侮辱。
“冯妈妈。”玉晶喊道。
“哎。”冯妈妈应道。
“我今儿倒是有些乏了,最近我这眼睛也肿,嗓子也干,浑身都不自在。你帮我找人把这两箱子聘礼给退回去吧,我这担不起这样的玩笑。”玉晶说。
“这怎么是玩笑呢?旁人求都求不来呢。”冯妈妈说。
这说话间,玉晶的院子里乌泱泱来了一车子人,既有府里一众婶子、嬷嬷、嫂子们,还有不少府外生面孔,众人都说是特地赶来给玉晶道喜。玉晶紧紧皱起眉头,心头猛地一沉,这般架势,分明是要硬生生将她绑上花轿一般。
“哎呦,这是什么事?咱们院子里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啊?”鸳鸯说着迈步走了过来。
一见鸳鸯过来了,众人都屏气凝神的,毕竟鸳鸯到底是个主子。
“冯妈妈,这是怎么了?这哪里来的东西?”鸳鸯说着看过来。
冯妈妈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哎呦,奶奶,这是给玉晶的聘礼。”冯妈妈说。
“聘礼过了我的手吗?我怎么不知道?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怎么就将这聘礼抬了来呢?这院里到底谁是主子谁是仆?”鸳鸯面上神色十分严厉。
冯妈妈一时感觉头皮发麻,连忙躬身赔笑行礼道:“哎呦,给大奶奶磕头了,老身也是一片好心。都说咱们这玉晶是个有福气的,被一户上好人家的公子看中了,我这才想着从中帮忙说合一二。”冯妈妈说。
鸳鸯看了冯妈妈一眼,只觉贾家旧日里种种旧事好似周而复始,一遍遍重演,不由得暗自感慨世事宿命,满心唏嘘。
“还是让他们带着东西请回吧。”鸳鸯说。
“这怎么好呢?”冯妈妈当即面露抵触,心里很是不痛快。
“怎么今日里我说的话,反倒成了耳旁风,泼出去的水一般,全然没人肯听了?”鸳鸯说着轻笑一声,“如今你倒是不比从前,身份愈发金贵,主子奶奶的吩咐,竟然半点不肯放在心上了。”
鸳鸯目光落在冯妈妈身上,“往后府里大小杂事,我也不敢再劳烦您大驾了。”
冯妈妈脸色骤然一沉,慌忙开口:“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老身万万不敢,哪里敢有半分违逆之心?”说罢她斜眼瞟向玉晶。
玉晶从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分寸:“冯妈妈是真心疼我,可也不能违逆主子奶奶的吩咐。既然奶奶已经发话,还请冯妈妈将这份好意,连同聘礼一并带回,东西从何处送来,便送回何处。”
玉晶接着说道:“倘若当真觉得宋擎是值得托付的良人,冯妈妈大可把自家女儿许配过去。听闻冯妈妈还是宋擎的奶娘,如此一来,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玉晶一番话说得伶牙俐齿,四周看热闹的一众婶子嫂子们,全都捂着嘴偷偷发笑。
这下子,冯妈妈当真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脸面全然挂不住,她抱着胳膊站定开口:“如今宝二爷尚且没有抬举你,”冯妈妈望向玉晶,“你就敢在我跟前摆出姨娘的做派来了,好得很。”
她对着鸳鸯心中有怒火也只能憋着,不敢表露半分,可面对玉晶,她一心想着随意拿捏磋磨,素来认定玉晶性子隐忍,凡事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
没料到玉晶轻轻嗤笑一声:“我究竟有没有这份心思尚且难说,倒是冯妈妈自己先动了心思。您家里还有女儿,莫非也打算往宝二爷屋里举荐不成?”
玉晶说得坦荡从容,冯妈妈一张老脸霎时间涨得通红,如同抹了浓重的水胭脂,窘迫得好似娇羞的小闺女一般。
“呵呵。”
周围的娘子、嫂子、老妈子还有丫头,围得水泄不通,就想看冯妈妈跟玉晶两个斗得跟乌眼鸡一般。
冯妈妈深深吐出一口气,“好啊,我好心好意的,反倒把自己拱到这风口浪尖上了,你们这一肚子坏水的,净使一些黑心的花样,没事拿我寻开心,你们可真得意。总之我这东西是抬进来了,送不送出去你们看着办吧,这又不是什么乌糟下贱的物件,何苦单单欺负我一个老太太,白费这番心思。”
冯妈妈说罢就打算抽身躲开,她可不想平白无故被人编排闲话,只求眼不见心不烦。冯妈妈心里明白,抽身逃走才是上策,自己腿脚利落,能溜多快便溜多快。
临走之前,她还撂下一句狠话:“我今儿把话放在这里,你们这些人要是敢刻意抹黑我,我拼上性命,也要争回自己的清白。”说完,冯妈妈转身就走了。
鸳鸯在一旁,端的是看到了一出好戏。她伸出雪白的胳膊,篦一篦头。
她今儿也站在了当初,那些夫人奶奶的角度了,比如邢夫人呢。
鸳鸯觉得自己真个是站在人头顶上作威作福的那等子人了。
如今她看着冯妈妈这样乌溜烟地抽身躲开,又看见玉晶好似有人撑腰一般,脸上起了薄薄的红汗。那脸面嫩的,哎,她也觉得这人世间的是非,还有风水轮流转,真个是有意思。
于是鸳鸯对众人道:“都散了吧,这没笑话可看了。都留一口气该干嘛干嘛去,手上都有好些活计呢,在这里闲磕牙,没得减了自己的福分,快回去各自散了吧。”
院子里人挤人的,众人都笑着,又捂着嘴小声嘀咕着,慢慢各自散开了。
也不知今儿是谁嘴快,把风声递到奶奶您耳朵里了。
玉晶说着,抬眼望向鸳鸯,心里清楚,等众人全都散去,鸳鸯必定要单独寻她算账。
她早有预判,平日里素来懂得察言观色。
“这事都怪我。”鸳鸯叹了口气,“偌大一家子琐事缠身,我一时疏忽大意,反倒叫你平白受了这些腌臜委屈。你只管安心,物件我必定原样送还,绝不会再让你为此烦扰。”
一席话说得周全妥帖,分寸恰到好处,可玉晶心底只觉受之有愧。鸳鸯越是温和体恤,她心里反倒越发七上八下,暗自忐忑不安。
大约便是常说的做贼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