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鸳鸯挣扎着呢,就要走,忽然好像又想起什么的。
鸳鸯驻足,目光牢牢落在玉晶身上。
“好端端的,你怎么偏偏惹上这般是非?按你所言,冯妈妈是宋擎从前的奶娘?你与宋擎之间,究竟有着什么牵扯?咱们这座府里,断然容不下身世暧昧、来历说不清道不明的人。”
“奶奶冤枉呀!”
玉晶连忙跪倒在地,扑通一声跪地声响,险些惊到一旁的鸳鸯。
“原是我考虑不周,本该事先跟奶奶通气报备才是。从前我已经三番五次同宋擎撇清干系,我与他本来毫无瓜葛,宋擎本就是品性污糟之人。实话来讲,经宋擎摆弄过的女子,就算没有一千,少说也有五十来人,谁愿意同这般人物牵扯不清?”
玉晶话音落下,鸳鸯心头猛地咯噔一震,这话细细琢磨,暗指的可不就是宝玉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先前说没有一千,后又说最少五十,二者相差甚远,怎能混为一谈相互比较?”鸳鸯开口问道。
“哎呦奶奶,我只是随口夸张说辞罢了,五十多人和千人相比,内里乱象本就相差无几。难道非要作恶成千上万,才算得上品行不堪之人吗?”玉晶连忙放低姿态,恭顺谦卑说道,“奶奶,我本身就是个安分老实人。”
说着玉晶换了一副语气,满脸奉承对着鸳鸯说道:“奶奶连日奔波劳碌,身子金贵,自然犯不上为这些杂事费心操劳。只是我心里实在担忧,咱们府里隔三差五总要闹出这般受人算计拿捏的事端,咱们本该里外一心,一致对外才是。”
玉晶上前轻轻挽住鸳鸯的胳膊,“奶奶,咱们性子厚道,最容易被旁人蒙骗算计,外头居心叵测的坏人实在太多。我心性淳朴本分,奶奶您也是宽厚之人。”玉晶抬眼望向鸳鸯。
鸳鸯心里透亮,完全明白玉晶话里暗藏的心思,自己当初也是一步步这般熬过来的。
“你莫非把我当成傻子了?”鸳鸯目光直视玉晶,“赶紧收起你那点小聪明,如若不然,我定然不会轻饶你。”
“你存的什么心,你自己心里明白。”鸳鸯说,“有些话我不愿说得太过透亮,免得旁人背地里编排我,说我心胸狭隘容不下人,不配做这府里的主母。”
鸳鸯句句直击要害,将玉晶心底所有的算计心思尽数点破。玉晶心中半分委屈也无,反倒暗自窃喜,她只觉得鸳鸯完全看透了自己,二人如同知己相逢,颇有相见恨晚之感,至少玉晶心里是这般认定的。
“鸳鸯奶奶实在聪慧通透,玉晶知错了。”玉晶如今倒是被鸳鸯说得一副心底无私天地宽的模样。
“若是你以后想要进宝二爷的屋子……”鸳鸯说。
“不敢,不敢,玉晶是真的不敢,实打实不敢。”玉晶说完之后,连自己都不信,却又逼着自己当真信服这番话。
左右玉晶觉得自己心里头住着两个自己,一个一心想要攀高枝,一个想要做那贞洁烈女、宅子里的孝女,真孝着主子大奶奶。
这玉晶的心嘛,倒是很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可这鸳鸯信不信呢?玉晶不知道,玉晶有些惶恐的看着鸳鸯。
鸳鸯看着这玉晶一副梨花带雨又哭不出来的样子,真个觉得她人精一般。
今日鸳鸯叹了口气说:“我不追究你,但也不能不罚你,你错不在此。不在那送聘礼的身上,而在于,”鸳鸯说着一时间也恍惚了,“而在于什么呢?”
鸳鸯继续说,“你给这府里闹了笑话,任由冯妈妈那等老嬷嬷在你眼前耀武扬威的。你是我手下的人,我管着你,你就得管束住她,你可明白?这实打实就是做下人的本分与尊卑等次。你要是守不住这份等次,便是做事毫无章法、没有能耐。若是连内宅下人都管束不住,立不住体面头脸,别说想要做主子奶奶、旁支姨娘,就算是当个正经丫头,你都做不明白,你可清楚?”
鸳鸯这番话语分量极重,带着敲山震虎的意味,吓得玉晶浑身猛地一激灵。
鸳鸯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
“我领罚,奶奶,我甘愿领罚。”玉晶赶忙说道。
玉晶还想再多辩解几句。
“随我来吧。”鸳鸯开口吩咐道。
“是。”玉晶低眉顺眼跟在身后。
一路往前走,玉晶猛然察觉,二人竟是走到了宝玉与鸳鸯居住的院落之内。此处是她朝思暮想、一心想要踏入的地方,玉晶四下悄悄打量,连呼吸都刻意紧紧屏住。
“我今个罚你呢,是因为你底下的人逾越了规矩,而你浑然不知。我不知是你心底里藏着私呢?还是因个别的什么?”鸳鸯说完。
玉晶想着,可不是因为心底藏了私吗?玉晶别说心底了,她整个人都是私的!私情私欲、私魔私念,这玉晶就是个实打实实心了的自私的人。
可是当着这鸳鸯的面,玉晶可不敢这么说,玉晶可没有光明磊落至如此的地步。
鸳鸯看着玉晶说:“你糊涂啊,我当年可不似你这般糊涂,不然我真可以脑门子撞死在棺材面上,也不至于如今有我这般做主子奶奶的造化。”
“奶奶,鸳鸯奶奶,好奶奶,说与我听吧,我想听呢,想听的紧,奶奶快给我支支招。”玉晶说。
鸳鸯笑了:“我如今真个把你当成了自己人,自家妹妹,我这才告诉你的。”鸳鸯看着玉晶说道。
“奶奶请说。”玉晶毕恭毕敬,仰起脸庞,睁大眼睛望着她。
“从前呢,”鸳鸯说,“我有一处一同玩耍的小姐妹,还有一位老祖宗,平日里全靠我尽心孝敬。后来家族败落,老祖宗撒手人寰,我一心想要跟着一同去了,打算一头撞死在棺材面上。”
“后来呢?”玉晶问道。
鸳鸯回想当初往事,缓缓开口:“说来也是凑巧,有个粉头,吵吵嚷嚷的,就跟今日这番光景一般,径直跑到老祖宗的棺木跟前。那人像是刚喝过酒,在灵前大闹一场,还随地呕吐,胡闹撒野,场面比今日混乱数倍。那时候,也有人逼着我应允亲事,我断然没有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