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惜春,就跟雷资齐聊了一整晚。
两个人都各自炯炯有神的,又很憔悴,很无助,很无奈。
“得了,我因为您的事,就这样熬了一整晚。”惜春道,“下回可不能再跟您这么聊了。”惜春道。
雷资齐笑了。
“昨晚上本来想给您送饭来着,现在直接是早饭了。您快回去吧。您这彻夜不归的,回去还是老实交代。不然被太太知道了,有您好看的。”惜春道。
雷资齐想了想。
雷资齐呢,已经游说了惜春一整晚,就很想让惜春答应他,帮他开这个酒楼,还闹着要给惜春投资,两个人磨了一晚上。其实谁也没有说过谁。
“您就别想那么多了。”惜春道,“总之呢我只会做饭,还需要时间,不能着急。”
惜春道。
雷资齐点头。
“都聊了一整夜,这是一百两,您先拿着。这些书,您也都拿走。”雷资齐道。
惜春的眼睛都亮了。
其实在惜春看来,他给的这一百两银子也好,这些书也好,确实都是惜春想要的。惜春接了过来。
“若是没有回报呢?”惜春问。
“您只管拿去。”雷资齐道。
“我知道,怎么说呢?”雷资齐说,“创业不易,开酒楼不易,这其中心酸,我都没有体会过。别说这些了,就连真的做一道菜,我还没有做过呢。虽然我是酒家的公子哥,少东家,可我,……都说‘君子远庖厨’,我娘对我,有着很高的期望。”
“我不知道您经历过什么。”雷资齐看着惜春道,“当然,昨天晚上您也说了很多,我知道,总之您很苦。其实我也很苦。”
雷资齐道,“这一百两您先拿去,这不是开酒楼的钱,这是让您好好想想——您要做什么的钱。我是很想招募一个,招募一个得力的合伙人,一个同伙,我知道,这不容易。”
雷资齐说着又咽了咽唾沫,说:“有了这个,您就不用为生计发愁了。这事情得一步一步来,等您想清楚了,找个机会再说吧。我也得想清楚我要走的路。”雷资齐道。
惜春想说什么。
“您太单纯了。”惜春说。
“单纯点,有什么不好呢?不用想得太远。”雷资齐道。
“那您平白的,给了我一百两,我怎么可能不想呢?这得是多久的工钱啊?万一我用完了呢?我还没有想清楚呢?我很有压力!”
惜春说道,“说实话,其实我只是想温饱不愁而已,我并没有很想说开酒楼。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这是实话。所以这一百两,您还要给我吗?”惜春问。
雷资齐点头,“我知道,您并非只是厨娘。嗯,我都知道,这些都不容易,不要想太多。好了,我得回去了。”雷资齐道。
说着,他就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惜春挠了挠头。
总之,这些钱跟这些书,自己还是先收起来才好。
惜春找了个包袱收了起来,把它锁在了自己后厨后面小间的柜子里。
还好现下没什么人,不然,这些东西,真是说不清了。
要说这雷资齐,确实是太单纯了。
三日后,雷资齐正闭门读书。
十月间,藻微府的运河漕船,已然预备封河停运。
秋凉渐深,码头客商依旧络绎不绝,年年岁岁,皆是这般筹备秋冬封运的光景。
再过上两月,河道冰封,往来客流便会骤然锐减。
五日后,院试,也就是童试的最后一关,考过即为秀才。
这雷资齐,是商籍的童生。
他考过了,才算脱籍的平民,有资格参加乡试。
这商籍的名额极少。
雷资齐的母亲沈馐醇,这几日常常焦虑得头疼。
这科举最忌讳的就是舞弊。
坊间都在传说场内有传纸条,夹带,还有关节卷之类的,还有枪手。
这藻微府呢,之前历届,也有劣绅勾结府里的廪生,号房书吏,预先买通阅卷同考官,等等。
这舞弊的下场,也是极其严重的。
所以雷资齐的母亲沈馐醇,就是经常告诫雷资齐,就说千万不能舞弊。
然后所有备考的家庭,都十分认真的盯着这一块呢,大家都战战兢兢的,谨慎小心的,都盼着儿孙一朝科举登科入仕,光宗耀祖。
昨晚上,贡院一名被卫允声收买的书吏,约他的同伙,正在枕春富年楼上雅间饮酒。
两人饮到挺晚。
惜春呢,因着这两人点的都是那种大菜,就是需要厨娘在旁边,在那个隔间里头,现做现盛上去的那种大菜,都是新鲜的那种。
所以惜春就被安排在隔间,默默的做菜。
而枕春富年呢,它又是那种酒楼,就是大家可能都巴望着,枕春富年这里头上菜啊、做什么事情的这些人——这些跑堂的堂倌还有厨娘,都是聋子哑巴才好呢。
所以这里一直,没有人去仔细听这些人说什么话,导致这枕春富年安全度极高、保密性极佳。
所以很多人都爱来这里吃饭,尤其那种有官身的人,都特别爱来这里。
枕春富年的这些堂倌儿,就是有这种素质,他们哪怕听到什么大事,都是装聋作哑的。
他们也不敢听。
惜春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惜春在屏风外的隔间,按规矩制作菜肴,这屋内的酒话,一字一句的落到她耳朵里。
惜春就听见其中一个书吏醉声说道,“嗯,哎,这卫御史,已经拟好了奏本,就拿前三名的藻微府的童生做靶子。伪造关节字条,那罪证都好好的。”
“说他们买通考官,奏上去,朝廷必下旨拿人,把这三个贫寒书生,无钱无靠山的人,给咔嚓掉。院试一结束,便是斩刑,拿他们的人头,换卫御史整顿科场的美名。院试一开,但凡有可疑的童生,都可以一并株连,一锅端了!都是有可能的。这可是大功一件!舞弊案!嘿嘿!说不清道不明的,百姓只会疑心,上头也只会疑心。怎么查?谁去查?”那人笑道。
另一人说,“那岂不是株连牵扯很多人?”
“反正您我能摘出来。”那书吏夹着嘴唇细声说道。
惜春在外间,屏住呼吸,静静地听。
惜春也纳闷呢,这里头这两个人,倒是胆子大,倒是敢说,也不让厨娘退出去。
惜春害怕。
难道他们是想把自己杀了?
也不像。
后来惜春才知道,这两个人就是大胆,就是求刺激。
他们就觉得,这天下是没有王法的,想做什么,做什么。
他们也相信枕春富年,是密不透风的酒楼。
只能说,这两个书吏的心,还是太大了,这才给了惜春有机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