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帮我做件事。以你的名义,联系陈知远,就说……你手里有一批急需修复的宋画,想请他帮忙引荐真正顶尖的修复师。探探他的口风,特别是关于境外那家‘文艺复兴艺术品修复与传承基金’。”
“还有,”他补充,声音压得更低,“想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拿到‘她’的毛发或皮屑样本。要快,要绝对保密。”
挂断电话,傅砚礼走回窗边。夜色浓稠如墨。他知道,常规手段已经无效。闻听溪在暗处欣赏着他的焦躁,如同欣赏困兽之斗。
他必须跳出棋盘。
几天后,傅砚礼主动联系了闻听溪,语气是刻意压抑后的疲惫与一丝妥协的松动:“闻先生,关于你上次提到的‘合作’,或许我们可以再谈谈。有些领域,单独探索确实……阻力太大。”
闻听溪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如愿以偿,慢条斯理的愉悦。
“阿礼想通了?我始终认为,我们才是同类。这个世界太过平庸,需要有人看得更远,走得更前。时间,地点?”
“老地方吧。就我们两个。”傅砚礼说。
闻听溪接电话的时候,正站在那面巨大的屏幕前。
屏幕上是一幅定格的画面。傅砚礼站在书房窗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正在说话,嘴唇微微张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闻听溪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他的脸,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把音量调到最大,让傅砚礼的呼吸声填满整个房间,那种低沉像潮水一样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他睁开眼睛,拨了一个号码。
“把三号样本准备好。新的项目要启动了。”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那扇隐藏的保险柜。
里面并排挂着两样东西,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磨损得很厉害,边缘起了毛球。
一枚银色的星星胸针,别在一块黑色的绒布上,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围巾是傅砚礼六岁那年冬天戴的,他记得那天很冷,傅砚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塞进大衣领口里。
他站在路边等车,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那是他母亲死前的最后一个冬天。
他伸手取下那条围巾,把脸埋进去,面料已经洗过很多次,傅砚礼的气味早就没有了。
但他还是能闻到,不是用鼻子,是用别的什么地方。他把围巾挂回去,关上保险柜,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没有看两侧那些紧闭的铁门。
今天不需要听那些声音,今天有别的事。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太阳穴上贴着创可贴,几天前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嘶了一声,嘴角却弯了起来。因为他想起这道伤口是怎么来的。
那天他替周稚梨挡车,不是计算好的,是本能。
他看到那辆车朝她冲过来的时候,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没有想过这件事会不会破坏他的计划,没有想过她死了对他的实验是不是更有利。
他只想了一件事,不能让傅砚礼失去她。
闻听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扣了两下。
“阿礼,你真该看看。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挡了多少。”
他笑了笑,发动车子。
一家私人会所,城东,藏在一条老巷子里。
以前是他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后来被改造成了会员制,门槛很高。
闻听溪是股东,但他从不出现在股东名册上。
他到的时候,傅砚礼还没有来。坐在包间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盏杯。
茶是傅砚礼爱喝的,武夷山的老枞水仙,茶汤橙黄透亮。
他端起杯子闻了闻,放下。
门推开了。傅砚礼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衬得那张脸格外冷。
他站在那里,看了闻听溪一眼,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壶茶。
“你想谈什么?”傅砚礼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喝。
闻听溪歪了歪头看着他,目光从眉骨滑到下颌,很慢,像在看一幅需要细细品味的画。“阿礼,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喜欢直奔主题。”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在唇边停了一下,“你瘦了。她不给你做饭?”
杯沿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傅砚礼放下杯子,看着闻听溪,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找我来,就是问我吃没吃饭?”
闻听溪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雾气。“你找我的。你说想谈合作。我很好奇,是什么让傅砚礼低了头。”
傅砚礼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疲惫。
“你上次说的那些话,关于人类进化——关于——”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关于突破生命局限的可能性。我回去想了很久,有些领域,单凭一己之力,确实很难推进。”
闻听溪歪了歪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在那层光亮下面,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阿礼,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你撒谎的时候,左手的食指会动。你从六岁起就是这样,改不掉。”
傅砚礼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但你肯为我撒谎,我还是很高兴的。”
闻听溪端起茶杯,茶汤在杯里晃了一下,溅出一点,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你以前从来不找我,你躲我,躲了二十年,现在你来找我了,不管是为了什么,我都很高兴。”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慢慢画着圈,那圈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
“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