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礼直视他的眼睛。“我要周稚梨。”
闻听溪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停了。
“她在我这里很好。没有烦心事,不用照顾哥哥,不用哄孩子,不用应酬。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我给她准备的东西。”
傅砚礼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什么东西?”
“你们以前的照片。你小时候的,她小时候的,你们在一起的。”他顿了顿,“她哭了好几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想起来了。想起来安安是她的孩子,想起来那晚的人是你,想起来她这些年错过了什么。”
空气凝住了。傅砚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跪下来求我,让我放她出去。她说她只想见你一面,一面就好,什么都不说,看一眼就回来。”闻听溪的目光落在自己杯沿那道裂痕上,声音还是那么轻,“我跟她说,你来了,我就放你走。”
傅砚礼那低沉平静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受伤没有?”
“没有。”闻听溪看着他,“你受伤没有?她不在的这几天,你睡得好吗?”
傅砚礼没有回答。
“你睡不好。你每天晚上坐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不开灯,不喝水,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闻听溪停了一下。
“你的每一个夜晚,我都在看。看不下去,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钉过的,又像被火烧过的。
“这些,每一道都是为你。你每一次受伤,我都在自己身上刻一刀。不是还你,是替你。我怕我忘了,你疼的时候我也在疼。”
傅砚礼看着那些疤痕,看着这片皮肤上那些深深浅浅、新旧交叠的纹路。他想起小时候,闻听溪总是穿长袖,夏天也穿,那时候他以为他怕晒。他不知道他藏了这些。
“闻听溪。”他叫了一声。
闻听溪抬起头。
“你该去看医生。”
闻听溪笑了,那笑容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一种很苦的、很涩的、像在咽黄连一样的笑。
“医生?我就是医生。我知道自己病得很重,但我不想好。”
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我很喜欢这种感觉,阿礼,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包间里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茶炉上水壶的咕嘟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老槐树枝丫的沙沙声。
傅砚礼站起来,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看着闻听溪那张苍白的、消瘦的、带着新伤的脸,看了很久。
“你把她关在哪里?”
闻听溪抬起头,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里映着吊灯的光。“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告诉你。”
“什么条件?”
“留下来。陪我吃一顿饭。不是应酬,不是谈判,就是吃一顿饭。像小时候那样。你坐我对面,我坐你对面,我们吃饭,说话,说完了你走,我不拦你。”
傅砚礼看着他,把大衣重新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闻听溪按下桌上的呼叫铃。服务员走进来,他报了几个菜名。每一道都是傅砚礼小时候爱吃的,糖醋小排,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腌笃鲜。傅砚礼听着那些菜名,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你还记得。”他说。
“你的事,我都记得。”
闻听溪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橙黄透亮,水汽袅袅地升起来,“你六岁那年,有一次在我家吃饭。我妈做了腌笃鲜,你喝了三碗。你说阿姨,你做的汤比我妈做的好喝。我妈笑了很久,那天晚上她洗碗的时候还在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茶,那层薄薄的水雾覆在他睫毛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模糊。
“后来她就死了。过马路的时候,那辆卡车冲过来。她推开你。如果她推的不是你,是我呢?”傅砚礼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她不会推我。她爱你比我多。”
傅砚礼沉默了很久。
菜上来了。闻听溪给他夹了一块小排,放在碟子里,筷子没有偏,笔直的。
“尝尝。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傅砚礼低下头,看着碟子里那块小排,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是。”然后他放下筷子。“闻听溪。那个周稚梨,不是真的,对不对?”
闻听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手上没有疤。她给安安讲故事的时候,安安不会躲。她给景泽热牛奶不会放蜂蜜,因为张妈会放,以前的周稚梨不会。”傅砚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她不是她,你把她藏在哪里?”
闻听溪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傅砚礼。
“你可以走了。”
傅砚礼看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大衣,走向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没有回头。
“闻听溪。我会找到她的。不管她在哪,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找到她。”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很快,很稳。身后很安静,安静到他能感觉到闻听溪的目光贴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脊椎一直摸到后脑勺。
他走出会所,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没有停下。闻听溪坐在包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的菜一口都没有动,茶凉了。他伸出手,把傅砚礼用过的那只杯子拿过来,杯沿上还有他嘴唇的温度。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傅砚礼喝过的位置,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把三号样本送到我办公室,呵,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我另外有打算。”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包间。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放大了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