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骁的嘴角抽了抽。
其余人瞧见这一幕,也俱是瞠目结舌。
弓箭手们齐齐望向锦衣卫镇抚使沈章。
那眼神分明在问:这箭,还放不放?
沈章神色微凝,狐疑地望向对面二人。
姜骁他是认识的。
姜家嫡长子,在军营里谋了个六品校尉之职,品级虽不如自己,但姜家祖上出过从龙之功的大臣,在京城也算底蕴深厚的世家。
只是到了姜伯远这一辈,子嗣凋敝,家道中落,到底不在十大世家之列了。
听说姜家为了重振旗鼓,将家中最美的三小姐送上了选秀名单。
若非江陵府战事有变,朝堂来了一波小清洗,耽搁了选秀,恐怕姜家已出了位娘娘。
沈章倒不会因为姜家可能出一位娘娘便对姜骁另眼相待。
后宫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他径自走到姜骁面前,目光深沉而威严。
姜骁拱手行了一礼,动作看似谦逊,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都说民怕官,官怕锦衣卫。
这位姜家的嫡长子,似乎有些特别。
当然,这个可疑的小村姑也不遑多让。
睁着一双微微泛红的杏眼,一副无辜又害怕的模样。
若旁人许能被她骗了去。
然沈章任锦衣卫多年,干的就是识破伪装的活儿。
这丫头看着处在低位,实则心气比他这个锦衣卫还高。
甚至就连偌大的贡院,也仿佛没被她放在眼里。
有点儿意思。
沈章似笑非笑地看向姜骁:“姜校尉,此人是令妹?”
姜锦瑟重重点头!
前世的妹妹,怎么不算妹妹呢?
姜骁:“……”
他定了定神,转头看向沈章,岔开话题:“不知镇抚使造访贡院,有失远迎。”
沈章摆了摆手,和颜悦色道:“我不过是刚执行完任务,路过江陵府,顺道过来与周公、陈公打声招呼。”
他笑了笑,“方才有人擅闯贡院,我正带人抓捕。既然此人是姜校尉的妹妹,想必是我看错了。”
话音未落——
“走水啦!走水啦!”
东阁方向传来一声惊骇的呼喊。
沈章脸色骤变。
东阁可是乡试阅卷之处,适才他便是进东阁见的周慎行与陈仲衡。
那里走水,二人……学生的考卷!
他当即不再理会姜锦瑟,带着弓箭手匆忙往东阁赶去。
姜骁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正要迈步,忽又顿住。
他低头看向姜锦瑟,淡淡道:“你的事总得说个明白,你在此等我——”
话未说完,他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低头一瞧,自己腿边哪里还有姜锦瑟?
再往前一望。
一道清瘦的小身影正啾啾啾地翻过贡院高墙,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姜骁:“……!!”
姜骁与沈章冲进东阁时,里头已是一片混乱。
周慎行与陈仲衡安然无恙,其余的阅卷官也俱在。
考生们的试卷整整齐齐码在长案上,连一角都未被火舌舔过。
走水的,是东阁内侧的一间小书房。
那间书房里没放试卷,只搁着几张桌椅、几盏茶具,以及周慎行与陈仲衡本该各自藏在袖中的密令。
此刻,密令已与茶具化作一摊灰烬。
沈章脸色铁青地望向二人。
周慎行与陈仲衡内心大呼冤枉。
这场火,真不是他俩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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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姜锦瑟翻出贡院高墙,稳稳落地。
她拍了拍衣上的灰,正要走,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也从墙头翻了出来,鬼鬼祟祟,行踪诡秘。
她想到了贡院的那场火,纵身跃起,从天而降,一拳朝那人砸去。
那人身形极快,侧身避开,反手与她拆了一招。
拳掌相交,闷响一声,二人各自退开数步。
稳住身形后,四目相对。
“是你?”
“是你?”
异口同声。
姜锦瑟瞪大眼睛:“秦武?你不是送霍惊渊回京城了吗?怎么又现身江陵府了?”
秦武不吭声。
“方才那把火,不会是你放的吧?”
秦武依旧一言不发。
他看了姜锦瑟一眼,转身,足尖一点,人已在数丈之外。
“哎——你!”
姜锦瑟想叫人没叫住,柳眉微蹙,不解地呢喃,“奇怪……秦武好端端的,跑去烧贡院干啥?霍大元帅让他这么干的?”
六月最后一日。
试卷已批改完毕。
周慎行与陈仲衡面前,摆着三张白纸。
每一张白纸上上写着一个名字。
正是那三道密令中分别提到的人。
烛火摇曳,将三张白纸照得忽明忽暗。
陈仲衡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许久,长叹一声:“周兄,你怎么看?”
周慎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一贯端肃的眼里,已有了决断。
“既然密令已毁。”他缓缓开口,“那我二人便只能按学生的成绩进行排名了。”
“但那一位的命令,却是亲手交到我二人手中,待我二人过目之后,当着沈章的面焚毁的。”
陈仲衡眉头紧锁,“旁的不打紧,就怕……”
周慎行笑了笑:“这个时候,若只有他的没毁,怕才是会出大乱子。”
陈仲衡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起身,对着周慎行深深鞠了一躬:“谢周兄赐教。”
直起身时,他长出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说到底,得感谢那一晚的大火。不知是谁放的,倒是还了江陵府乡试一片公正。”
“真不是陛下放的?”他压低声音。
周慎行摇头:“有权下密令的人,不屑如此苟且行事。”
“如此说来……幕后之人官职不高?”
“说不定不是官呢。”周慎行淡淡道。
陈仲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周慎行话锋一转:“这一届的乡试,出了好几个人中龙凤。这几份考卷难分伯仲,把其余考官叫进来,再进行一次排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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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大清早。
江陵府贡院外,人声鼎沸。
数千名考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道红漆照壁围得水泄不通。
卯时三刻,锣声响起。
两名官吏抬着一张黄榜,自贡院内徐徐而出。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官吏将黄榜贴于照壁之上,退开两步。
一声高唱划破晨空:
“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