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前的小广场上聚集了不少人,他们可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来找务工机会的。
为争表现抢机会,几个会点泥瓦活儿的,甚至连工具都带上了。
边上还聚了一些看热闹的村民,二三十号人聚在一起,说得不亦乐乎。
唐豆豆几个则在现场维持秩序。
等到禾田和洛老板慢悠悠走过来,现场的嘈杂声瞬间停歇了。
禾田边走边点名,声音清亮,穿过晨雾未散的田埂,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歪脖子树。
她脚步不停,目光扫过身后乌央乌央跟着的人群,像一位年轻的女将军在点阅自己的兵马。
“勤哥,你去看看我爹在菇房没,跟他商量一下,划出几亩地来种火麻。另外,往各处回收一些麻头,多多益善,旧麻绳、破麻布、烂麻鞋,都要。价格你们商量一下再报我。”
禾永勤挠了挠后脑勺,浓眉拧成一团,嘴里嘟囔着:“二妹,种那么多火麻用得完不?”
放眼整个长石村,大面积种植火麻的人家很少。一来这东西争夺粮食用地,二来凡大规模种植的地区,纺织业相对比较发达,而这也正是家庭收入的重要来源。
长石村的贫穷是无差别普遍性的,贫穷自然买不起织布机,别说大型的工坊化的,就是小型的都极其罕见。倒是纺车常见,但很多家里都处于闲置状态。
没有织布机,纺车纺出来的线就没处用,纺线既没有市场,再下游的火麻种植自然也就无人热衷。这条产业链完全就是断裂的。
说白了,长石村压根就没啥像样的“产业”,没有产业就没有就业,没有就业也就缺少收入。
禾田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翘起,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行,这事儿交给我。”禾永勤大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被信任的振奋。
“刘大叔那边你也跑一趟,就说要建纸坊,问问他有时间没。施工队人手还是由他统筹,约个时间我跟他商议一下费用问题。”
“好。”收到指示,禾永勤抬手立正,一溜烟去了。
他跑得飞快,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晨露沾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
这是又来活儿了!
有活好啊,有活干就有饭吃、有钱赚。今年刚开始,就已经比往年一整年还要好了。他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报给刘家。
看吧,禾家这门亲结的多好,村里那么多的瓦匠且靠后,有活儿先紧着邻村的亲戚。他大姐在刘家的地位真是稳当得很,这都赖于禾田这个堂妹。
禾永勤一边跑一边盘算着,嘴角咧到了耳根,仿佛已经看见刘家老小听到消息时惊喜的模样。
乔迁宴当天,住娘家的禾莲就跟着吃席的公婆回岭南头村了。但是刘光辉被丢下了,是故意的,理由冠冕堂皇:做事要有始有终,桃园马上进入盛花期,禾田要求人工授粉工期短、任务重,崔谷雨两口子忙不过来,需要帮手
刘光辉已经干了一阵子,积攒了不少桃园管理知识与经验,正是合适人选。
临回村前,刘家老两口跟独苗儿子谈了一次心。
刘大桩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严肃。
他直言不讳告诉儿子:桃园的活儿很抢手,他能进去全靠一层亲戚关系。禾田那人嘴硬,说是历练他、改造他,其实是变相地教他手艺。这是多少人想花钱买都买不到的机会,倘若误解了她,甚至于懒工、怠工,搞小动作搞破坏,那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学会了怎么照顾果园,将来不拘是留在桃园继续做事,还是回来自己开荒种桃树,都是正经行事,一辈子的买卖,一辈子有奔头、有着落,多好!
最要紧的是,这活儿比死种地轻省。
刘大桩苦口婆心教导儿子:要懂得感恩,人禾田冒着那么大风险将他从那三教九流混杂的魔窟里解救出来,这本身就如同再造父母,不想着报恩、不想着回报,那根禽兽有啥区别?
说到激动处,烟袋锅子敲得门槛当当响,烟灰簌簌落了一地。
刘婶子也抹着眼泪跟儿子交心:田丫头是刘家的恩人,别看她年纪轻,但是考虑的事情周全,没瞧见整个禾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看她脸色行事吗?她才回来多久?
刘光辉忍无可忍辩白道:“她那是不讲理,还动不动对人又打又捶,谁跟铁锹把似的能扛得住?”
“那不也是本事?不然你撅回去?”刘婶子没好气地反唇相讥。
末了,刘婶子说出了最精髓的一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跟田丫头对着干能有什么好?说挨揍就挨揍了,哪里说理去?倒是老老实实顺着她些才好。
这句话是真的唬住了刘光辉。
他蹲在墙角,双手抱膝,想起自己被禾田脸朝下拎在手里招摇过市的情景,想起全村人围观时肆无忌惮的笑声、那些窃窃私语,想起自己挣扎时她纹丝不动的手臂。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就像是一个风干的黏土人偶,被敲得粉碎,碎渣子落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家里本该是他的避风港,可是当爹娘都表示不敢招惹禾田的时候,他就真的没有后路了。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也在嘲笑他的处境。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在禾田手下吃苦受罪,直到她高抬贵手放过他。
禾田可不管他是怎么想的,终归他现在由崔谷雨管辖,她就不信了,一把年纪的崔谷雨连个小辈都控制不住。
站在田埂上,禾田扬声道:“康康,康康!”
身后乌央乌央跟着的人群中,韩康康蹦了一下,挥着手臂相应道:“在呢,老大!”
他个子不高,蹦起来才从人群里露出脑袋,像一只活泼的兔子。
“今天你的任务就是去联系一下李大夫和三叔公,问问药材种植的事儿对接得咋样了?最多三天内我需要定下这件事,叫他们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条陈来。”
“得令!”韩康康领了任务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禾田和洛老板并肩走在刚开出的荒地上。
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新翻的湿润气息,混着青草和野花的淡淡清香。远处,几只水鸟在刚引来的水渠边悠闲地踱步,偶尔低头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