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急啥?小心烫掉舌头!烫的事儿交给我。我皮厚,抗造!”
雷霆咧嘴笑着挡。
……
他静默两秒,忽然放下一直搁在桌边的筷子,伸手抽过另一双,指尖在筷身轻轻一叩。
默默抄起筷子,加入战场。
手腕翻转,筷子夹住一块边缘微焦的鱼块,正要离锅,斜刺里一道黑影掠过。
周舟的筷子从左侧突袭,雷霆的筷子自右侧包抄。
结果俩人左右一夹,他连锅边都没摸着。
鱼块被精准截停,分作两半,各自落进二人碗中。
只剩一星面糊粘在锅沿,滋滋冒泡。
姜云斓扶额。
“哥几个,你们清醒点。再这么贴着灶台打转,不用油炸,体温都能把你们烤半熟。”
她往后退半步,抬脚轻轻踢了踢炉灶旁滚落的空油瓶。
再说了,三大箱香椿鱼堆在那儿呢,管够!
纸箱敞着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冻好的鱼块,外层裹着细密均匀的蛋糊。
“你不明白,抢着吃的才叫香!”
雷霆一边嚼一边笑。
“有伴儿抢,才有滋味儿。”
他咬断最后一截鱼尾,腮帮子鼓着,含混说道。
“抢着抢着,就抢出人情来了。”
他跟周舟打小就爱争着抢着下筷子。
连抢带闹,日子才过得热乎。
话匣子一打开,谁也不犯困了。
“以前抢口吃的,真是抢命啊。”
周舟叹了口气。
“谁能多吃一勺,骨头就粗一分,离活下来就更近一步。”
雷霆也应声点头。
“可不是!那时候枪炮响着,树皮都刮光了,能抢到一小团野菜团子,都是祖宗保佑。”
他顿了顿。
“有人为了半截发霉的红薯干,能追出三里地,倒在路上再没爬起来。”
哪像现在,安安稳稳过日子,连炸个菜都讲究酥不酥、香不香。
油温得掐准到五六成。
火候差半分,鱼片就老了。
香椿得挑头茬嫩芽,裹糊要匀。
下锅要稳,出锅要快。
“我们那会儿想吃油?拿筷子尖蘸一蘸,舔舔那点油星儿,就美得不行。”
周舟说着,伸出舌头快速舔了下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
“哪像现在。整锅炸,还得调口味,挑火候,讲排场!”
雷霆抬手比划了一下油锅的尺寸。
俩人一提旧事,感慨就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根本停不住。
话头一起,就再难收住,一句接一句。
“那会儿饿得人走路打晃,连抬手刨个土坑的劲儿都没有,干脆顺着山坡一推,就算送走了。”
周舟嗓音哑下去。
“我爷爷,就是这么走的。那年腊月十九,雪下了七天,老人靠在柴垛边闭了眼,身子还没凉透,就被两个邻居用麻绳捆紧,拖着往山坳里去了。”
姜云斓小时候也亲眼瞧见过。
她当时才六岁,被母亲死死捂着嘴抱在怀里,躲在门缝后头看。
虽然年纪小,但记事早,那场景,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眼下再一对比。
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她夹起一块香椿鱼,咬了一小口。
“哎哟,这香椿啊,真不是盖的,又鲜又香,还有股子清亮劲儿!”
话刚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也沉了沉。
她忽然想到,今天能安心炸鱼、晒太阳、哄孩子,全是因为有霍瑾昱这样的人,把命别在腰带上守边关。
可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风平浪静?
姜云斓低头继续炸鱼。
陆斯年蹲在旁边打下手,切葱时刀落稳准,调糊时手劲均匀,递筷子时指尖朝上,不沾一点面糊。
“嚯,你这手挺麻利啊?”
姜云斓笑着问。
“带娃练出来的。”
几个人一边忙活一边说笑,三箱子香椿鱼没多大会儿就金灿灿堆满大盆。
“行,这事儿我真有谱了!”
累是真累,胳膊都酸了,肩膀发沉。
说明这活儿,她不光能干,还乐意干。
就是油烟熏久了,肚子不想动弹。
胃里发闷,舌尖发苦,她抿了抿嘴,用清水漱了漱口。
她舀出一小盆,盖好盖子,扣紧边缘,拎在手里试了试分量。
转身放进竹编提篮,准备带回厂里,给霍瑾昱留着尝鲜。
中午刚过。
打算补个加餐。
谁知,厂里早炸开了锅!
香椿鱼一出锅就被围住,十几个人挤在操作台前,抢得差点掀翻案板!
有人吃完了抹嘴直嚷。
“再来一碗!”
可盆底都刮干净了,实在没得添。
最后那块鱼被老张眼疾手快夹走,还被两人同时伸手拦了一下。
大家这才明白。
原来厂长这是试水呢,先拿自家手艺犒劳员工,顺便听听大伙儿咋说。
“厂长这绝活儿,煎炒烹炸样样拿手!”
“酸了酸了。”
“不羡慕神仙,不眼红鸳鸯,就馋霍团对象做的饭!”
人家媳妇能下厨,自家那位只会坐等开饭。
差太多,没法比。
霍瑾昱站在院门口,怀里搂着暮暮。
小家伙正甩着小胖腿,哼哼唧唧,口水滴滴答答。
“暮暮别急,妈妈马上到。”
他低声哄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腹摩挲婴儿后颈那层细软的绒毛。
话音还没散,姜云斓的身影就拐进了院门。
“喏,说到就到。”
他扬起嘴角。
“这小肉团子,又沉了。”
手腕略一用力,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让她更稳地靠在自己胸前,小脑袋枕着他锁骨处。
“可不是嘛!都两个多月啦,再不见长肉,我得怀疑奶粉是不是兑水了!”
姜云斓凑近,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孩子嫩得掐出水的脸蛋。
她没用力,只虚虚碰着。
天天擦蛤蜊油,小脸粉扑扑。
她收回手时,指甲边缘还沾着一点透明膏体。
霍瑾昱盯着她,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
“你都没捏过我的脸。”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目光始终没从她脸上移开。
姜云斓一愣,扭头看他。
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下巴,能看清他胡茬底下新冒出的淡青色。
他那张脸。
下颌线利落,鼻梁挺括,薄唇微抿,哪儿来的软肉让她下手?
颧骨高,眉骨也分明,整张脸轮廓清晰得近乎凌厉,没有一丝可揉捏的余地。
她失笑。
“喂,你是三岁小孩吗?跟闺女抢关注?”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肩膀微微抖了抖。
顿了顿,又认真补一句。
“记住了啊,家里谁都排你后头。爸妈不行,暮暮也不行。你是c位,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