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分得清哪粒是老天赏的,哪粒是她偷偷塞的?
没过几天,城北那几个屯子的庄稼人,陆陆续续全到了大帅府门口。
个个瘦得能看见骨头,眼窝深陷,眼神飘忽不定。
一个老汉站在人群最前头。
张引娣一眼扫过去,心里一揪,鼻子发酸。
“乡亲们,都进来说话。”
“我是徐家的当家太太。听说你们去年地里几乎颗粒无收,今年,我打算拉大家一把。”
大伙儿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敢先开口,只把裤腿捏得更紧了。
“太太……”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农往前挪了半步,嗓音干哑。
“您说……咋帮?”
张引娣一挥手,底下人抬上来几麻袋鼓鼓囊囊的种子。
麻袋沉甸甸地压弯了挑夫的腰。
粗麻布表面被种子顶出一个个圆润的凸起。
全是她在自家后院那块宝贝地里亲手养出来的。
粒粒圆润,泛着油光,看着就比寻常种子精神。
“这叫饱饭种,拿回去撒进地里。我派懂行的人跟着你们干,手把手教,不怕学不会。等秋后一上场,家家锅里冒热气,碗里见白米。”
当年逃荒路上,饿死的人横在沟边,连埋都来不及。
张引娣就认准一个理儿。
先让人吃饱,别的都是空谈。
老农们围上前,扒开袋子瞅,越看越懵。
“哎哟,这籽儿咋透亮?”
“要是瞎忙活一场,可咋办哟?”
张引娣笑出声来。
“种砸了?我补你们全家一年的粮!种成了?粮食全是你们的!大帅也记着这事,明年收成好了,只要十分之一,换成新种子还回来,好让别处的乡亲也能沾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种子分下去,今天就开始量地、整垄、试墒。明早辰时,我在东坡口等第一批人。”
话音刚落,人群哄一下炸开了。
“太太菩萨心肠啊!”
“种!立马就种!我们全都听您的!”
她又仔仔细细把下种、追肥、防虫这些事儿掰开了讲。
还点名让徐晋和徐辰陪着老乡回村,手把手盯苗情。
徐青山也被她抓了壮丁,专门负责跑趟子、管纪律。
她当众把徐青山叫到跟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交代任务,语气不容置疑。
“青山,你给我盯牢了。”
张引娣压低声音。
“偷懒耍滑的,你给我记名字。”
徐青山垮着肩膀。
“娘……我连麦苗韭菜都分不清啊!”
他脚尖踢着地上一块小石子。
“你嘴皮子利索就行。”
她拍拍他肩。
“就去跟大伙儿念叨:这可不是街边捡的豆子,是熬了多少心血才攒下的,糟蹋不得!”
徐青山叹口气,肩膀往下沉了沉。
乡亲们揣着种子往回走,袖口掖得更紧了些。
回到村里。
按她说的法子,一垄一垄,恭恭敬敬把种子埋进土里。
半年眨眼就过。
地里的苗子,蹿得又高又齐。
风一吹,哗啦啦响,全是劲儿。
秋收那会儿,整个城北像烧开了锅。
打谷场上传来木锨扬谷的唰唰声。
“太太!真成了!满仓都是金疙瘩!”
“比往年多出整整一倍啊!太太是老天爷派来的吧!”
一筐筐黄澄澄的稻谷,被几十号人抬到徐府大门外。
大伙儿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
张引娣望着门前堆成小山的粮食,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一穗饱满的稻子。
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头。
“都起来。”
“扶起来,往后,咱一起干活,一起吃饭。”
“大伙儿,麦子稻子都是你们一锄一镐刨出来的。日子得踏踏实实过下去。能搭把手,我心里就舒坦,就盼着家家碗里有热乎饭,顿顿不挨饿。”
张引娣要种子,不光是想在自家小天地里试试新法子,更打算种出更多、分给更多缺粮的人。
穷日子真不好熬啊。
老乡们齐刷刷点头,嗓门响亮。
“中!听夫人的!”
徐明轩站在书房窗边,手里没拿书,光盯着院里忙前忙后的张引娣看。
外头人声闹哄哄的,全是喊她名字的声音。
早些天,郑修韦把张引娣那套打算一股脑倒给他听。
他当时只当是小打小闹,心想。
女人家折腾点菜园子罢了,能翻出多大浪?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他亲眼看见乡亲们咧嘴笑,眼眶发亮。
也真真切切瞧见张引娣身上有种光。
不是金子那种亮,是太阳刚露头时的那种劲儿。
“先生。”
郑修韦不知啥时候悄没声站到了身后。
“您说,夫人咋突然就开窍了?以前咋就没瞅见她还有这股子本事呢?”
徐明轩嘴角一翘。
“她这不是在替大伙儿解难嘛。你说,这事做得对不对?”
郑修韦使劲点头。
“对!太对了!现在夫人说话,十里八乡都竖耳朵听!”
他嗓门不自觉抬高了半分,又急忙收住,左右张望一圈。
确认没人靠近,才又小声补上一句。
“前日李家坳的老支书,特意托人捎来两斤新磨的荞麦面,就为听她讲讲种薯苗的新法子。”
徐明轩又朝院里望。
张引娣正跟徐辰比划着什么,手一扬,眉一挑,眼里满是笃定。
“她从前……从没动过这种心思。”
徐明轩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的张引娣,围着灶台转,惦记孩子冷暖。
装满一整颗心的,全是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她不琢磨大事,也不问外面风雨怎么刮。
可自打从林唐镇回来,整个人就像换了一副骨头。
主意自己拿,路自己闯。
话一句比一句硬气,肩膀也再不用往他这边偏。
要说变,怕是第一次重逢那天。
她抬眼看他那一瞬,就已经不一样了。
等张引娣走到跟前,他竟鬼使神差把心里那些念头全掏了出来。
她听完,轻轻哼了一声。
“你懂啥呀?我干这个,是为让更多人端稳饭碗。”
徐明轩心里明白,这话不是冲他甩脸子。
“你……真是大不一样了。”
张引娣侧过脸看他一眼。
“人哪能老一个样?你也变了啊,现在想的是千家万户,琢磨的是百姓吃饱穿暖。这不挺好?”
晒谷场上铺着新割的稻谷,金黄一片。
“我就想着,用自己的法子,多拉一把、多帮一人。让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顺当。”
徐明轩望着她,慢慢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包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