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秀云把钱数得清清楚楚，麻利地锁进钱柜，又低头记上账。
王红霞酸溜溜地说：“我也想去摆摊，我不想待在店里收拾了。”
宋秀云眼皮都没抬：“你干不了那活，安分地在家擦桌子。”
王红霞被噎得脸都红了。
在她妈眼里，她真是一文不值，啥也不是。
嘴一撇，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跺了跺脚嘟囔：
“凭啥我就干不了？不就是吆喝两声，卖卖东西吗，又不是什么多难活儿！”
心里要多不服气，就有多不服气。
“就那四十斤的肉，你抬一下试试？”宋秀云专治各种不服。
王红霞又气歪了嘴，深呼吸。
忍！
她忍！
谁能逃得过她妈的那张嘴。
把围裙一摘，硬是挤出来微笑：“我去上班了。”
转过身，那张脸都扭曲了。
王建国目睹了全程：“你说你惹她干啥？”
王红霞推开他，强撑脸面，小声地说：“我才不像你一样，狗腿子。”
后面传来她妈摔账本的声音，王红霞一缩肩膀。
拿起背包，加快了出门的脚步，生怕晚一秒就得挨上这顿揍。
王建国也不气。
狗腿咋啦？你有本事你也做个狗腿子。
他就算狗腿子，也是一个成功的狗腿子。
也不管冷脸贴热屁股了，颠颠又跑到他妈面前卖乖了。
宋秀云已经看惯了这些儿女的小九九。
只要不给她要钱，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建国还偏偏就提到了钱，先笑得像朵花一样。
“妈，跟您说个正事。”
宋秀云并不接话，王建国一瞬间的尴尬，只能自顾自地接下去。
“妈，那拿货的价，再给我降点吧。”
宋秀云正擦着钱柜，也猜到他差不多会沉不住气，头也不抬：“给你的本来就是成本价，还怎么降？”
“成本价也能再挪挪啊。”
王建国跟他妈纠缠不清。
“我在外头摆摊，价格不敢喊太高，不然没人买。您再给我便宜点，我才有赚头。”
宋秀云现在是挣钱的，但降价容易，涨价难。
宋秀云把账本一拍，故意沉下脸。
“降价？还降价？我给你的那价是不是成本价，你心里没数？”
王建国还想张嘴：“妈，就再低一丢丢……”
“丢个屁！”宋秀云直接呛回去。
“房租水电不要钱？力气不要钱？给你成本价就够对得起你了，还想再压？你怎么不干脆让我白送给你，再倒贴你俩路费出去摆摊？”
王建国被骂得一缩脖子：“我不就是……想多赚点嘛。”
“赚？你怎么不寻思着自己多吆喝两嗓子，多卖出去点？就知道在我这抠那仨瓜俩枣！”
宋秀云指着他，继续威胁：“价就那样，爱拿不拿，再跟我磨叽，连现在这价都没有！”
王建国急了：“妈，你不降就不降，咋还想涨？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宋秀云掐着腰还想再多说几句。
她家邻居推门进来了：“秀云，你家闺女婿让你传话，说你闺女住院了，在人民医院，你快去看看吧。”
医院？
宋秀云有点吃惊，上辈子可没有进医院这件事。
她顾不上再骂王建国，下意识地问：“住院？啥毛病？严不严重？”
邻居也说不太清，只摆手道：“具体没细说，就说情况有点急，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知道了。”
宋秀云麻利地解下围裙，决定看看再说。
王建国也慌了，连忙凑上来：“妈，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干啥去，我先去看看咋回事，你在店里帮忙干活吧。”
说完脱下帽子和围裙。
给李淑芬打了声招呼，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医院里。
王红梅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蔫蔫的，连睁眼都费劲。
她丈夫胡飞和婆婆李秀琴守在一旁，脸一个比一个沉。
王红梅是小产送进医院的，还好月数小，没有大危险。
但是小产还是让王红梅的身体非常虚弱。
胡飞不耐烦地推了推他妈：“妈，你去交钱啊，还在磨蹭什么？医生都催好几回了。”
李秀琴屁股跟钉在椅子上似的，一动也不动。
胡飞急得上火：“妈，你先去交费，红梅还等着打针呢！”
李秀琴轻轻拉下胡飞的衣袖，低声说：“你傻啊，等着，一会让你丈母娘掏钱。”
胡飞一愣：“这合适吗？”
李秀琴理直气壮：“咋不合适，她闺女她不掏钱谁掏钱。”
胡飞心里盘算了下，这住院打针吃药样样都得花钱，确实不是小数目。
本来地里收成就不多，要是全从自己兜里出，这个月日子又得紧巴巴。
他丈母娘家就不一样了，老两口子是双职工，舅哥也都有工作，拿点医药费，不算什么。
她妈说的不无道理，胡飞很快被说服了。
病床上的王红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无力地闭上嘴，眼圈一红，把头扭向了墙。
其实她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孩子根本不是意外没的。
前几天她婆婆嫌弃她怀相不好，还念叨着八成是个丫头。
现在计划生育正严，如果这胎是女儿，也不能再生儿子了。
于是，天天指使她干重活，挑水，洗衣，搬蜂窝煤，一样都不让歇着。
昨天她实在扛不住，在院子里滑了一脚，当时肚子就疼得直打滚，等到半夜，孩子就这么没了。
李秀琴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半点愧疚都没有，反而撇撇嘴，在心里嘀咕：
没了就没了，正好还能接着生，说不定下一胎就是个大胖小子。
现在计划生育抓得这么严，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真要是生个丫头片子，他们老胡家不就绝后了？
与其养个赔钱货，还不如趁早没了，趁着年轻再拼个儿子。
再说了，这王红梅嫁过来就是生娃的，怀个丫头还娇气得不行，干点活就喊累，现在还躺医院里装可怜。
正好把宋秀云叫来，这医药费就该她娘家掏，闺女是她养的，现在出了事，她不管谁管。
等养好了身子，还得接着生，不生出儿子，就别想消停。
三人就大眼瞪小眼的等着宋秀云来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