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半日,姜衫没什么睡意,再加上身体的刺激,更加无法安稳入睡,她趁热打铁,将买来的有关绣衣的书籍看了两三遍,基本掌握其中的妙理。
提笔又画了几张邱望南所要求样衣的雏形,她会些武功,在闺房中边练着武步,边感受衣裳的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如何能够更加轻便且不失美感。
有些东西,她自然还是比不上十年绣衣经验的绣娘,但绣娘者,对武学造诣多有不解,既不解,便无法抵达武者内心的真正诉求。
天边鱼肚白,姜衫收起了样纸。
她还需要细细考究,那些围绕邱望南所制的前十八次样衣图纸中,必有对其爱好的零碎巧功之处,这些,她要。
有了心思,她很快乔装打扮,一身青色素衣,头以铜冠挽起,干净利落。
出去之前,也不忘给萱娘留信,顺手压在茶壶底下。
他们坐落的院子是整个尚书府的西南角,比邻府墙,尤为偏僻。
此次,她没有走后门,而是用轻功,悄悄地跳出了墙,此次发力就如同走路一样轻松,仿佛融入骨髓,生来就会,心情好了一点。
墙外是小径,小径另一侧有一座二进合院,是马厩和杂物处理的地儿,另供粗使丫鬟与三等小厮居住。
此时大家伙儿正是忙碌之时,多在大府之内,这条小径并没有人走动,除了姜衫。
姜衫后,又出现了个男人。
她的五叔,姜隶。
祖母的寿宴他也在场,只不过杵着拐棍,在外人面前装着样子,在席下,注意着上方的一举一动。
他本以为姜衫吃定了这哑巴亏,凶多吉少,也不愿多管闲事,却没想到,她凭借一己之力,盘活了死棋,细细一想,昨日那盘棋局,执棋者怕是姜衫本人。
祠堂一事,他只认为她是个鲁莽又侥幸的狂怒者,不计后果的莽夫,可今日,看着走在前头,脚步轻快的身影,令他不由得改了看法。
盛入墨紧随其后,他拍了拍被尘土弄脏的下摆,略带嫌弃道:“干嘛走这儿,是我盛府后门不够小吗?还是你真有偷窥的癖好,老盯着你这五侄看。”
“你不觉得我这五侄,可堪大用吗?”
盛入墨摇头,“不就一个小姑娘,耍点心眼子罢了,不过如此,我猜吧,那府医就是被她收买了,你想啊,她中毒后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的,真相只有一个,她压根没中毒,与人做戏呢。”
姜隶:“你偶尔也用点脑子吧,府医是魏氏从魏家带进来的,能被轻易收买?姜衫,她会用毒。”
盛入墨沉思了会儿,忽地恍然,“她,她自己给自己下毒!”
姜隶盯着姜衫走的背影,不语,他这态度便是默认的意思。
盛入墨惊:“对自己挺狠啊,但用人一事,你何时这么草率了?”
“姜淮毕竟是人亲爹,哪有孩子手刃亲爹的,她再有本事,也是对付魏氏底下那些杂碎,不过些以牙坏牙的小伎俩,上不得大场面,用她跟暴露就只有一步之遥,简直就是捡芝麻丢西瓜的蠢事,你什么时候干过蠢事了?”说到此处,盛入墨一怔,“老天,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我承认她是有点儿桃李之姿,但咱们干的都是刀尖舔血的事儿,你别乱来啊。”
姜隶踹了盛入墨一脚,用看智障的眼神瞧他,而后眼也没抬地跟了上去。
“喂!你脚抽么,踢我干嘛!”说是这么说,人还是紧巴巴跟着。
姜隶:“想多了,我的身份自然不会外露,但若是计划能提前,又何乐不为?姜衫这一招虽乱了计划,打草惊蛇,但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现在可以确认,姜老头子,在书房藏了脏东西。”
盛入墨:“这些年也不是没探查过,但也搜不到任何有用的,姜淮这人,谨慎得很。”
“再谨慎也有松的时候,许家那边可以先放一放,多派些人盯紧姜府,彻查。”
……
姜衫绕到绣倾坊的后门,悄无声息地猫进后院,找到绣娘们设计样衣的地儿,屋里有三两个人正在聊天。
她戳破窗户纸,露出个小洞,往里探看。
趴在案台上那位,颓丧着背,“我是真想不出来了,这衣裳再改下去,都能成男装了,那跟姑娘们蹴鞠马球时的扮相有何区别,不就是料子轻盈更亮了嘛,那不就又回到第五版了。”
另一位正提笔作画,有气无力道:“就是说,那会儿邱姑娘说什么,如此便容易磨破,但这料子不就是金贵得很嘛。”
在版衣架子前夹衣裳的那位还算冷静,“想点儿好的吧,就第十九次那样,换个颜色,袖子再窄一点,就这么混过去,反正,邱姑娘也不是个会恃强凌弱的人嘛。”
“对对,”那趴在案板上那位直起身子,“邱姑娘是个有血性的,是位女君子,君子一言,必是能信的,她都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提笔那位放下了笔,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沓纸,“这是前边的样衣图纸,咱就照着上边最后几次,照葫芦画瓢,跟秋慧说的那样,改个颜色和纹样,交差吧。”
“只好这样了。”
姜衫点了迷香,往屋里散,不一会儿,屋里的姑娘便躺得安安稳稳。
姜衫拿起那一沓图纸,又拿出自己作的那几幅,就地坐下,在旁边找个桌板就开始研究。
一路跟过来的两个人沉默又沉默再沉默。
“哥,咱家被偷了。”盛入墨先出声。
两人绕到隔壁瑶光台的半阁楼上,从那边有一条道可以通往绣倾坊二楼,算准姜衫所在的位置定点,盛入墨轻手轻脚地掀开与底下贯通的隐蔽楼梯口子。
他就只掀开一小口观察。
只见姜衫正反常地坐在绣娘的位置上,修改她们生意单上,贵客的图纸。
这一幕诡异又好笑。
她又在打什么算盘?
“最近接了哪家的生意,要了十几次改版。”姜隶给自己倒了杯茶。
掌柜的匆匆走过来,见到那副面具,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
“报东家,就是那位千嶂军指挥使家的千金,这不要办马球赛嘛,邱姑娘来做衣服呢。”
周竹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蹲在那儿开板子,偷窥底下绣娘工作的大东家。
还是二东家沉稳些,周竹给自己在心口擦了擦冷汗。
“知道了,去忙吧。”
“得嘞。”周竹撒了腿就走,虽说二东家沉稳些,但就是气场太强大,大东家讲起话来比他亲人。
两位东家平时没事可不会来过问生意,最多也就大东家来探探赚了多少,盘盘账册,过过定衣裳的人家。
平日便是陈三顺那厮过来瞧瞧。
这次两位都来了,这压迫与矛盾大杂烩的滋味,令她气口儿难出,脚底冒汗,想逃。
是专门为邱家姑娘来的?
还是闲着没事干过来视察的?
还是来偷窥……
住脑。
大人的事儿,她不多问不多想,在这讨饭吃,最忌讳嘴碎,她就是嘴严又有眼力见儿,才从绣娘升上掌柜的。
毕竟这绣倾坊,是京城乃至全国,多少绣娘除了宫里的尚衣局,第二想进的地儿,包吃包住工钱高,还有面儿,她可不想丢这金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