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日日站在城楼上等着裴昭珩归来，忽闻城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流云从甬道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刚刚接到的信：
“小娘子，瑾二娘子从京中传来的信。”
谢令仪接过来，就着灯笼的光看：
“郭炅宇颇受猜忌，意欲投诚，其兵马粮草充沛，愿还赠小妹以消人情。”
谢令仪淡淡一笑，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将那封信在城头烧成了灰烬。
“小娘子，她不会还记恨你吧，以怨报德可怎么办？”流云这一年多沉稳了不少，考虑得愈发周全了，“裴世子说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回，军报却说严显纯已经带着杨家军从上京出发了，三日便能到。小娘子，我们还是得早做打算。”
“长大了，都知晓未雨绸缪了。”谢令仪欣慰地点点头，“走吧，我们去找镇国长公主商议一下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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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显纯的旗帜出现在凉州城外时，正值黄昏。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那些旌旗便在这片血色中一字排开。
斥候将消息传回城中的时候，谢令仪正在帐中陪兰青瑶清点兵力。
“倒是来得真快。”兰青瑶的声音从谢令仪身后传来，她近来几日都是一身战甲，腰间的长剑在暮色中泛着沉沉的暗光，“照这个人数，他们是倾巢出动了。”
裴擎也到了：“硬碰硬，我们讨不了好。镇北军的兵力要留着应对乌孙和契丹的残部，不能在凉州城下跟他们耗。”
“那就换个打法。”兰青瑶微微颔首，显然与裴擎的想法不谋而合，“擒贼先擒王。严显纯带了这么多的人，他的中军一定在队伍最核心的位置。我和阿擎各带一队精骑，趁夜从东西两翼包抄。皎皎，你留在城中——”
“留在城中拖住他。”谢令仪截断了兰青瑶的话，“严显纯此行来是为了劝降我们，若我在城楼上露面，他一定不会急着攻城，要先与我理论一番。他越是讲究那些虚礼，你们绕后的时间就越充裕。”
兰青瑶看着她，那双习惯了战场杀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皎皎，你一个人面对五千兵马……”
“我不是一个人。”谢令仪笑了笑，“城墙上还有守城的兵士，城下还有伯父伯母的精骑，何况——”
她侧过头，望了一眼帐外西边天际那片尚未完全沉下去的霞光，“阿珩应该也快回来了。”
裴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一个行伍之人特有的、沉默的信任。
漠州城的东西两座城门借着夜色的掩护先后洞开，两支骑兵像两柄无声的匕首，贴着城墙根向城外迂回而去。
谢令仪登上城楼，手扶雉堞，她让流云在城楼四角都点起了火把，火光将她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从城下望上来，那一点绯红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引起了严显纯的全部注意。
“城上可是谢令仪谢大人？”严显纯的声音被夜风送上来，苍老而洪亮，“真是好久不见呐。”
“严尚书，别来无恙。”谢令仪的声音借着城楼的地势传了下去，“您从前是正三品的刑部尚书，如今却替窃国之贼做前锋，严尚书这些年官是越做越回去了。”
严显纯那张老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谢大人说笑了，老夫奉的是长公主殿下之命，清剿叛军，匡扶社稷。谢大人若识时务，开城归降，老夫可以保你性命无虞。”
“长公主之命？”谢令仪闻言的笑声在夜风中散开，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严尚书怕是忘了，我腰间挂着的，正是长公主殿下亲赐的府令。严尚书在官场浸润多年，应当知道什么叫做‘矫诏’吧。”
“谢大人若不信，大可下城楼检查一番，也叫我检查检查大人的公主府令可是真的？”
“本官可不敢。”谢令仪坦然笑道，“严大人在曲江宴上借查案之名，掩盖杨延之在酒杯壁上下毒的行径，陷害崔后。又在诏狱之中，授意旧部对裴聿怀用刑折磨，致其含恨自尽。严大人为人实在阴损狡诈，本官可不会中严大人的奸计。”
严显纯的面色在火光中微微变了一变。但他很快稳住了，哼了一声：“谢大人巧舌如簧，老夫领教过，不过今日不是来与你争辩这些的。老夫只问一句——你降是不降？”
“降？”谢令仪的声音陡然清朗起来，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传遍城下，“严显纯，你是大晟的朝廷命官，虽被降职，也是食君之禄。如今却勾结逆贼、率兵犯境，你若尚有半分忠义之心，就该立刻下马受缚，随我入京面见天子。而不是在这里听逆贼号令、行不忠之事！”
城下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士兵低声交头接耳，刀剑的寒光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我怎么就没有忠义之心了？”严显纯不以为意，“我本就是河东军旧部，我这一身功名，本就是杨家给的！陛下昏聩，缢杀忠良，我杨家满门冤死，我今日替少将军讨这个公道，有什么不对？”
严显纯猛地抬起下巴，抬头望了一眼城楼上那个挺直的绯色身影，那双习惯了俯视他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正要开口下令攻城——
城下忽然传来了号角声。
那号角声不是从杨家军的阵中传来的。它来自西面，从暮色与夜色交界的那片旷野上，带着一种沉雄而凌厉的穿透力，骤然撕裂了夜风的平静。
“好你个谢令仪，居然故意拖延我时间！”严显纯后知后觉，“给我放箭，射杀谢令仪者，封千户侯！”
他话音未落，西面的地平线上，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月光下形成一道灰蒙蒙的幕，向他快速逼近而来。
严显纯眨了眨被沙土蒙住的双眼，终于看清了那支队伍的旌旗，旗面上绣着的，是一枚雪亮的虎头纹。
镇北军。
裴昭珩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玄色战甲上还沾着与乌孙人激战后未及洗净的血迹，身后的三千骑兵虽风尘仆仆，却队形整肃，马蹄踏地的节奏齐整如一，像是被同一根弦拉紧的箭，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