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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啊……”老吴叹了口气,斟酌着措辞,“这个王满仓,跟别的老兵不太一样。我先给你们交个底,你们也好有个数。”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才缓缓开口:

“送他来院里,是他一个老战友,叫赵云峰。据赵云峰说,这王满仓早年间脑袋上受过伤——是在战场上被流弹擦着的,伤了脑子。”

“伤得不轻。”

“打那以后,他这个人,就……就迷糊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王灿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记不得自己叫什么,话也说不了几句,就翻来覆去那几个简单的词儿。赵云峰照顾了他很多年,实在照顾不动了,才托人把他送到这儿来,图院里有个照应。”

老吴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丝惋惜:

“这么个人,你们说要找他……我也拿不准,他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王大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成了拳。

他正要开口,王灿却先一步,拦住了他。

“老吴同志,”她问,“您方才说,他身子弱,话也不会说几句——那他平时,有没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王灿知道这下子事情可不好办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样貌肯定变化巨大,王大宝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所以她得问问有没有别的细节。

老吴愣了愣,思索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你这么一问,我还真想起来一桩怪事。”

“这个王满仓啊,别的不会说,就有一句——他隔三差五地,就不自觉地喊两个字。”老吴比划着,“就喊‘苹果’。”

“苹果?”王灿眉头一拢。

“对,苹果。”老吴点头,“你说奇不奇怪。护工们一开始也纳闷,寻思他是嘴馋想吃苹果了,就好心好意,给他拿了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送到他跟前。”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一看见那苹果,脸色就变了,把头别过去,气鼓鼓地,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不吃……不吃……’”

老吴摇摇头,一脸不解:

“你说说,明明是他自己喊‘苹果’,护工好心拿来了,他又生气不要。院里人都说,这老爷子怕是脑子伤得糊涂了,举止怪得很,也闹不明白他到底想干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王大宝,忽然浑身猛地一抖。

他一把抓住了老吴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几乎是从喉咙里憋出来的:

“同……同志!”

老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抓吓了一跳:“怎么了?”

王大宝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苹、苹果——”

“苹果,是我娘的小名!”

这句话一出,整间办公室,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老吴愣住了。

王灿也愣住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大宝,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她娘的小名,她竟是头一回从哥哥嘴里听说。

原来,张桂兰年轻的时候,有个小名,叫“苹果”!

青溪屯的老一辈都知道,新媳妇过门头几年,婆家人都叫她小名。张桂兰圆脸,眼睛亮,笑起来又甜,村里人就给她起了个“苹果“的小名,说她长得跟个红苹果似的,讨喜。

后来名正了,孩子大了,这个旧小名,就渐渐没人叫了。

连王灿这个做女儿的,都不知道。

王满仓被抓走那年,张桂兰进门还没几年,正是被叫“苹果”的那个年纪。

而那个在四十年后、在千里之外的晋北荣军院里,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老兵——

他忘记了自己叫王满仓,忘记了家在青溪屯。

却独独,把那两个字,刻在了脑子里。

他一辈子,都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苹果……”

那哪里是嘴馋想吃苹果。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记得的、刻骨铭心的人的名字。

是他媳妇的小名!

是他四十年没忘、哪怕脑子伤成了糊糊、也还在不自觉地喊着的“苹果”……

屋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老吴终于回过神,看看王大宝,又看看王灿,眼眶竟不知不觉地红了。

他总算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王满仓,总喊“苹果”,又总护工给苹果就生气。

因为他嘴里的“苹果”,跟护工手里拿着的那种红果子,压根儿不是一回事!

他喊的,是一个人!

他笨得不会解释,只会气鼓鼓地把头别过去,说“不吃”!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老伴的小名,这是多么深刻的感情!

老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

“你们……你们是王满仓的……子女?”

王大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是他大儿子,王大宝。”

王灿也接着道:“我是他小闺女。王灿。”

老吴感慨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欢喜和感慨:“太好了……太好了……你们一家人,这是要团聚了!”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外走:“走走走!我带你们去!那老王头就住在东边那间屋,这会儿兴许正坐在院子里晒日头呢——我带你们去找他!”

王大宝和王灿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跟在老吴身后,大步地朝院子里走去。

阳光正好。

照在荣军院那几棵老槐树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老吴领着他们穿过院子,绕过两棵老槐树,往最东头那排平房走去。

还没走到近前,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闹腾的声音——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门,正含含糊糊地嚷着什么,中间夹杂着瓷碗摔在砖地上的脆响。

“又闹上了。”老吴叹了口气,脚步却没有停,“王头今儿个脾气不大好,你们……见谅。”

门没关严,虚掩着。老吴刚要抬手推门,就听见屋里“砰”的一声,一个红红的东西,被人从门口扔了出来,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滚到王大宝脚边。

是一只苹果。

又大又红,摔在砖地上,磕出个口子,滚了一身泥。

屋里传来一个又急又气的、含混的苍老声音:

“不吃!不吃!苹果……苹果……”

王大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滚在自己脚边的苹果,没有弯腰去捡。

他只是顺着苹果滚出来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透过那扇虚掩的门,往屋里看——

屋里光线有些暗。

靠墙一张窄窄的木床,床上堆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被角缺了一角,露出絮着的棉花。窗台上的玻璃裂了一道口子,用一条破布条草草地粘着。墙角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和一截咬剩的硬馒头。

屋子不大,也没什么像样的家什,就是一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老兵寄居的小屋。

角落里,蹲着一个老头。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佝偻着背,缩成一团。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翘着,像一蓬枯草。颧骨高高地凸起,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干了的老树。

他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气鼓鼓地瞪着门口,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苹果……苹果……”,像个讨不到糖吃就撒泼的孩子。

王大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一动不动。

老吴在旁边低声解释:“这就是老王头。心性退化了,跟个孩子似的,闹起来谁也哄不住。你们看……”

老吴的话,王大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蹲在角落里的佝偻老头。

瘦骨嶙峋。

穿着一身蓝布衣裳。

跟他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一身劲装的英俊男人,完完全全……是两个模样!

四十年……

岁月像一把刀,把那个鲜衣怒马的青年,一刀一刀地,刻成了眼前这个干瘪潦倒、跟小孩子耍脾气的老人!

王大宝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可他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定。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人!

蓝布褂子,佝偻的背,枯草一样的白发,瘦得脱相的脸。

这些,都变了。

可他看见了他的左眉梢。

那里,有一颗痣!

一颗黑豆似的、他从小看到大的痣!

那颗痣,小时候,他和娘,不知道笑话过爹多少回。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爹年轻,生得又高又俊,村里人都说他爹像画上的人。可偏偏他左眉梢,长了那么一颗黑黑的痣,跟个黑豆似的,粘在眉骨上,怎么看怎么显眼。

他小时候淘气,总爱指着爹的眉梢,笑得前仰后合:“爹,你这儿长硬豆子啦!”

他娘就在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笑着替他爹说话:“去去,你爹那是福气痣。你爹能娶到你娘,就指望着这颗痣呢。”

他爹也不恼,弯下腰,一把把他举过头顶,笑着应和:“可不嘛。大宝,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你爹这颗痣啊,是专门长来认你娘的。”

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爹话里的意思。

只觉得那颗痣真逗。

后来,爹走了。

四十年。

他再没机会,看到那颗痣。

可他从来没忘过——那颗长在左眉梢上的,黑豆一样的痣。

此刻,四十年的光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战火硝烟,隔着生死两茫茫,那颗痣,就长在那个佝偻着背、跟护工耍脾气的老头的左眉梢上。

一模一样的黑豆。

王大宝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是他爹!

那个轮廓,那双眼睛的亮虽然浑浊了,可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是他爹!

错不了!

王大宝弯下腰,把那只滚到脚边的苹果,捡了起来。

他仔细地吹掉上面沾的泥,用袖子擦了又擦,擦得干干净净,才攥在手里。

然后,他迈开腿,一步一步,朝那个蹲在角落里的老人,走过去。

王灿站在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她只是站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

王大宝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

老人还在耍脾气,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嘴里嘟囔着“苹果……不吃……”。

王大宝把手里的苹果,往前递了递。

“爹。”

老人没反应,还是别着脸。

“爹。”王大宝的声音,抖了,“你知道,我是谁不?”

这一声“爹”,像是撞在了什么看不见的壁上,在屋里回荡了一下。

老人的身体,忽然一僵。

那嘟囔声,停了。

王大宝蹲在他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前襟上,声音又哑又轻:“爹,你看看我,我是大宝。我是大宝啊!”

老人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他浑浊的眼睛,慢慢对上了王大宝的脸。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瞳孔骤然放大。

那双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聚合、苏醒——像一口尘封了四十年的枯井,忽然被投进了一块石头,井底的死水,猛地激起了涟漪……

他死死地盯着王大宝,一眨不眨。

就这么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屋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王大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苹果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爹……你记不起来了?我是大宝啊……爹……”

老人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苹果。

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双一直浑浊、一直懵懂、一直像孩子一样耍脾气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然后,“大宝……”

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含混却又无比清晰地,挤了出来。

他喊的是“大宝”。

不是“苹果”。

是一个儿子的名字。

是他记得糊糊涂涂、却本能地、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

王大宝浑身一抖,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爹,哭出了声:

“爹!我在这!我是大宝!你认出来了,你认出来我了,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