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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被他抱在怀里,愣了半天。

然后,他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那么多年的委屈、那么多年的孤苦、那么多年的说不出话,好像在这一刻,全都被一个念头冲开了——

他张了张嘴,喉头哽住,随即,像个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被撑了很久的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苍老,沙哑,委屈,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般的畅快。

他用力地、笨拙地,攀住王大宝的背,哭得乱七八糟,含含糊糊地一遍一遍地喊着:

“大宝……大宝……我的大宝……”

王灿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屋里这一幕。

她的眼眶,也热了。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偷偷抬手,用指腹,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她的心里,也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原主的父亲。她不是真的王灿,她本是末世里艰难求生的灵魂,重获新生才进了这个身子。

可此刻,看着那个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的老人,看着哥哥跪在地上抱着他、哭得脊背一抽一抽——她心里那份柔软,却是切切实实的。

这是她这一世的爹,是她娘惦记了四十年没见的人。

她终于替张桂兰寻到了!

老吴站在门边,看着屋里父子相认的场景,眼眶湿了。

他摘下老花镜,用力地揉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哽咽,喃喃道:

“真好……真好……老王头,这回,你总算有人来接了。”

他顿了顿,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替这四十年的苦楚,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老王头啊,你念叨了半辈子的'苹果',这回,是真有着落了。”

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在那对抱头痛哭的父子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四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响。

父子俩抱够了,王大宝才红着眼眶,慢慢直起身来。

他回过头,冲王灿招了招手:“妹子,过来。让爹再看看你。”

王灿会意,抬步走了进去。

她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和王大宝并排蹲着。

王满仓还是迷迷糊糊的,脸上挂着泪痕,孩子似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咂了咂嘴,说不出话。

王大宝指指自己,又指指她,耐心地、一字一字地教:

“爹,你认得我,我是大宝。”

他接着指指王灿:“这是灿灿。你的小闺女,王灿。你走那年,她还在娘怀里呢。”

王满仓顺着他的手,茫然地看向王灿。

他的眼神,茫茫然然的,像隔着一片厚厚的雾,怎么也看不清。

“灿灿……”他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却显然没有对应的记忆,眼睛很快就又散开了。

他认不出她。

王大宝心里“咯噔”一下。

他怕王灿心里难受,赶紧抢着打圆场,让语气放得轻松些:

“哥就知道,爹这脑子,怕是连他自己都记不起来了。灿灿,你别怪爹啊。爹不是不认得你,是他脑子伤了,记性不行了。”

王灿看着老人那双浑浊又茫然的眼睛,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她轻轻“嗯”了一声,也学着王大宝的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真真地开口:

“爹,我是灿灿。我是您的小闺女。”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老人那双枯瘦、粗糙、布满了老茧和冻疮的手。

她的手心,在那一瞬间,有些微微的发烫。

这声“爹”,她是替原主叫的。

她本不是这世上的王灿。真正的王灿,那个小时候被全村孩子追着骂大胖猪的小闺女,那个在前世受了一辈子苦、临死都没能见亲爹一面的苦命丫头——已经不在了。

她只是借用了这具身子,借着王灿的命,重活了一世。

所以这声“爹”,不是她这个异世的灵魂,对着自己的父亲叫的。

是替那个已经消散了的原主,喊出来的。

就像她替原主照顾好张桂兰、替原主撑起这个家一样,她也要替原主,喊这一声,让这个到死都在寻爹的丫头,在这一世,得偿所愿。

王灿微微垂着眼,做出了一个合乎此刻的、些微伤感的样子——

在外人看来,她这是在为“亲爹认不出自己”而难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其实一点都不难过。

她非但不难过,反倒觉得,很高兴。

是那种,看到一家人终于要团聚了的、由衷的高兴。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眼角,声音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鼻音:

“爹,没关系。您记不起来,慢慢记,不着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咱们回家,回家慢慢想。娘在家里,等您呢。”

王大宝拉住了王满仓的另一只手。

他弯着腰,像哄孩子一样,对老人说:

“爹,走。”

“咱们回家。”

“回青溪屯,回咱家。我带你去找娘——去找你的'苹果'!”

他故意把“苹果”两个字,咬得很重,很清晰。

老人的眼睛,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腾”地一下亮了。

“苹果……”他含含糊糊地重复,忽然手舞足蹈起来,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高兴得不行,“苹果……苹果!”

王大宝又补了一句:

“爹,咱家盖新房啦!现在日子过得可好了!回去,你住大房子,我天天给你做你爱吃的!”

王满仓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只是被儿子拉着,乐呵呵地,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苹果”,脚下却已经颠颠地、迫不及待地要往外走了。

王大宝和王灿都笑了。

这趟,算是带对人了!

可他们才走到门口,就被老吴喊住了。

“两位,留步留步。”老吴快步赶上来,一脸为难地搓着手,“这孩子,我是真心替你们高兴。可这人……他是院里的在册老兵,是要走的,得把手续办了才成。”

他斟酌着措辞:

“老王头当初是战友赵云峰托付进来的,院里备了档。你们要接他走,得有个凭据——户口本、身份证明这些,能证明他真是你们家里人的人证物证,都得齐全了立个案。不然,我这个做负责人的,也不敢随便让人把老人领出院门啊。”

王大宝一听“手续”、“户口本”几个字,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他一拍脑门,懊恼地直跺脚:

“哎呀!坏了坏了!”

他回过头,一脸愧疚地看着王灿,声音都苦了:

“妹子……哥光顾着赶着来见咱爹了,那户口本、结婚证啥的……一个都没带!这可咋整?总不能为了办个手续,又跑回青溪屯一趟吧?”

他越说越懊恼,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都怨我,都怨我这急脾气!当初你要我多带点,我说'带那干啥,见人要紧'……现在可好,人见着了,手续办不成了,这不白跑一趟?”

王灿看着他这副模样,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哥,”她弯下腰,一边解自己那个始终不离身的包袱,一边笑着看他,“你急什么?”

王大宝愣住了:“咋了?”

王灿不紧不慢地,从包袱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先是户口本。

厚厚一本,封皮洗得干干净净,边角都快要磨平了,是她临出门前,特意从张桂兰枕头底下的木匣子里,仔仔细细取出来带上的。

再是身份证明。

一家子的身份文书,她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用布包着,叠得四四方方。

然后,是一张老旧的、已经泛了黄的纸——那是当年张桂兰和王满仓成亲时候的结婚登记记录。

上面还按着两个红得早已发暗的指印。

王大宝看到那张纸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这、这……”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灿灿,你连这个都带上了?”

王灿没答话,又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洗得有些花了,但边角都被仔细地摩挲过,是那种被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的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和一个圆脸、笑得有些娇羞的姑娘,肩挨着肩,站在一起。

正是当初张桂兰枕头底下,那张摩挲了四十年的黑白照。

老吴凑过来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

“这、这照片上……就是老王头年轻时候!我认得他那鼻子、他那眉眼!这可不像了!”

王大宝看着王灿,喉结滚了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个年龄最小的妹子,思虑竟是这样的周全,是这个家里的主心骨、话事人。

四十年了。

他只知道一腔热血往前冲,光想着见爹。

可她连户口本、身份证明、爹娘的结婚登记、甚至那张旧照片,全都替他想到了。

“妹子……”王大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啥话都多余,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声音带着哽咽,“幸亏有你。”

王灿没接这茬,只是把那堆手续往老吴面前一推,笑了笑:

“老吴同志,该备的,我都备齐了。您看看,要是还差什么,我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