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仓开始喝灵泉茶,是从回来的第二天就定下的事。
那日早上,众人都还在院子里没散尽,张桂兰又絮絮叨叨地跟儿媳们交代着给老头子敬个热水、把炕烧热,王灿便把娘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细细叮嘱了几句话。
“……娘,你记着,往后每天早起,都用这个泡茶给爹喝。”王灿从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瓷坛子里舀出一小勺水来,那水清亮亮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若有若无的莹光。她把这水兑进茶壶,又续上滚开的井水,端给娘,“一杯就好,别多,也不用日日换,连着喝上些日子,对爹的身子有好处。”
张桂兰有些纳闷,接过来嗅了嗅,只觉得比寻常的水清润了许多,却没敢多问。这闺女这几年神神道道的,有些旁人不懂的名堂,她也早就见怪不怪了。她只当是闺女操心爹的身子和脑子,便郑重地点了点头,应承下来:“成,娘记住了。只要你爹喝得惯,娘就天天给他泡。”
说着,张桂兰便端起那壶茶,又端了一碟自家炸的小果子,往房里去了。走到门口,她到底还是回头看了闺女一眼,欲言又止地,终究什么也没问,只叹了口气,便掀帘子进去了。
王灿站在院子里,看着娘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口,心里这才稍稍安定了些。
她这灵泉水,养身子是极好的。这些年,靠着它,给娘调理过不少毛病,一家人也少生了大病。王满仓在荣军院里蹉跎了这些年,脑袋上的旧伤不去说,单是那一身的亏空——瘦骨嶙峋、气色灰败、记性坏得像筛子——若凭着寻常将养,怕是十年八年也未必养得回来。前几日初见时,他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还一直横在王灿心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可灵泉水不同。
王灿想着,嘴里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前世在末世挣扎求存,见惯了生离死别,心早该是硬的了。可这辈子,到底还是放不下这一大家子人。那浅浅的一口泉,是她压箱底的宝贝,轻易不往外露的。可她早想好了——这口泉,就是用在她爹身上,也值。只要能把爹那颗病脑袋焐回来,让他记起这个家、记起他媳妇、记起他的孩子,这点秘密,她豁得出去。
果然,这一喝,日子便一天天地,悄悄起了变化。
王满仓起先还是那副浑浑噩噩、只晓得咧嘴笑的憨傻模样。可连着喝了几天灵泉茶,他的气色便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脸上的枯槁淡了些,人也不那么整日昏昏沉沉、靠着墙打盹了。
最先恢复的,是他的胃口。
那一日晌午,张桂兰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进来。这疙瘩汤是王家的老手艺,面揉得筋道,疙瘩捏得又匀又小,配着自家腌的酸菜、切的细丝,熬得喷香滚烫。王满仓本来只捧着碗发呆,像是那碗里的热气都熏不醒他似的。可忽然,他像是闻着了什么,鼻子动了动,两只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个……这个味儿……我……我吃过。”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张桂兰一愣,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你……你说啥?”她颤着声问,“满仓,你记起啥了?你以前吃过这疙瘩汤?”
王满仓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可到底还是又多喝了两口,含糊道:“……甜……香……俺……俺媳妇……给俺……做的……”
张桂兰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抿着嘴,没让眼泪掉下来,只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脸,然后转过身来,笑着把碗往老头子跟前推了推,声音却有些哑:“对,我给你做的。你喜欢吃,往后……往后我天天给你做。”
这以后,张桂兰一双眼睛,便几乎长在了王满仓身上。他多喝一口,她欢喜;他多吃半碗,她便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逢人便絮叨。满仓记得的东西,在她看来,那是比金子还金贵的宝贝——每从他那颗被岁月磨得光秃秃的脑袋里,刨出一点点从前的影子,她的心,就像被温水沁过似的,又软又暖。
再往后,便是记名字了。
那一阵子,张桂兰每日里喂了茶,便拉着王满仓坐在院里的老榆树下头,耐心地、一遍遍地指着家里人教他认。
“满仓,这个是老大,叫大宝。大宝——你还记得不?你被抓走那年,大宝才这么高,”她用手在腰侧比了比,“整天跟在你后头跑,管你叫爹,你可还记得?”
“这个是老二,你的二小子。这个是老三,你的小闺女,小名叫灿儿,是你走那年才刚落的草……满仓,你都忘啦?”
王满仓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着张桂兰一张一张指过去的脸,眼神却总是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张桂兰说十句,他常常十句都听不明白,只会咧着嘴笑,或者重复着最后一个字。张桂兰便也不恼,一遍记不住,便教两遍;两遍记不住,便教三遍。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旁的事,把攒了四十年的话,全借着这指认名字的工夫,一句一句地,讲给他听。
而王灿渐渐发现,那些名字,正在一点一点,从他心里最深的一个角落里,往外爬。
不知是第几天,王满仓忽然指着刚进院子的大宝,喊了一声:“……宝……大宝。”
院子里顿时静了一瞬。
大宝愣在门口,手里的镐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几步就蹿到爹面前,蹲下身,声音都打着颤:“爹!你……你刚叫我啥?你叫我大宝了?你认得我了?”
王满仓还是那副憨憨的模样,可这一回,他看着大宝那张急得通红的脸,眼里却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他伸出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了拍大宝的脑袋:“……大宝……俺……俺的大宝……”
大宝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一米八几的汉子,蹲在爹跟前,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张桂兰站在一旁,也是又笑又抹泪。她看着这对父子,只觉得自己这四十年受的苦、熬的夜、掉的泪,忽然都值了。
再过了几日,王满仓竟又叫出了老二的名字。又一日清晨,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张桂兰正端着碗给他喂茶水,他忽然定定地看着张桂兰,一字一字地,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来:“……桂……桂兰。”
这一回,张桂兰端着碗的整只手,都在抖。
她认得这两个字。四十年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那么叫她——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笨拙的、把什么都忘了的老头子。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听见他这么叫她一声。
碗里的茶水,晃了出来,洒在她的手背上,烫烫的。她却浑然不觉,眼泪“啪嗒啪嗒”地,就砸进了碗里。
“……满仓,”她哑着声,几乎是哀求似的问,“你再叫一声,你再叫一声桂兰听听。”
王满仓看着她,眼里依旧漾着那股孩子气的、憨憨的笑意,又认认真真地叫了一遍:“……桂兰。俺……俺的桂兰。”
张桂兰再也忍不住,放下碗,一把抱住了老头子,放声哭了出来。满仓被她抱得一愣,随即也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桂兰……桂兰……俺回来了……不走了……不走了……”
这一日,连坐在西屋里择菜的王灿,听见外头娘那压抑不住的哭声,也悄悄红了眼眶,又默默地,往那茶壶里,多续了一勺清水。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着,家里的日子,也一天天往好了过。
张桂兰攒了四十年的念头,像是终于找到了诉说的对象,天天拉着王满仓絮叨。今儿讲三个孩子小时候的糗事——说大宝小时候淘气,爬树够知了,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是爹背着他去镇上上的药;明儿说家里盖新房的艰辛——说那地基是怎么一锹一锹挖出来的,那房梁是怎么一根一根抬上去的;后儿又念叨起陈年的故人、久远的往事。满仓听着,大多时候是懵懂的,可偶尔,也能咿咿呀呀地接上一两句,虽然前言不搭后语,却已叫张桂兰欢喜得不行。
而这一对老夫妻,最叫村里人眼热的,还是他们每日傍晚的那一趟散步。
天擦黑的时候,夕阳把半边天都烧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张桂兰便搀着王满仓,慢慢地、慢慢地,在村里的土路上一步一步地走着。满仓走得慢,张桂兰便也放慢了步子陪着他,先往自家新盖的院子外头转一圈,看看新箍的围墙、新抹的院门;再往村东头那片刚翻了土的自家地里走上两步,看看那黑油油的地垄;最后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头,两人便停下来,并肩站着,看那轮红日一点一点沉进远处的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