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的议论声里,更多的是哽咽的鼻腔。
王灿一直站在张桂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对重逢的老人。她看着母亲趴在那个佝偻小老头的怀里,哭得像个破了功的孩子;看着王满仓手脚无措地、一遍遍笨拙地喊着“苹果”,像个找回了家的迷童。
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是借了王灿这具躯壳、看了一场别人家悲欢离合的看客。可不知怎的,她的眼眶,却也一点点地热了起来,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听使唤地往上涌。
她的鼻尖有些发酸。
说起来,她其实并不是原主。她是个从末世重生而来的魂灵,借了这具身体,借了王灿这个名字,也顺带着,借走了这家人几十年的恩怨情仇。她本该冷酷的,本该冷静的,本该站在局外,冷眼看着这一场寻父认亲的戏码落幕的。
可当她看到母亲奔进父亲怀里那一下,当她听到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我是苹果呀”,当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击——
她忽然发现,她做不到。
这声爹,她替原主叫过。这一刻心里这些翻涌的酸楚,却实实在在地,是此刻的她自己的。
王灿悄悄偏过头去,抬手,不引人注意地,迅速地擦了一下眼角。
“灿儿,”不知谁喊了她一声,“你也别光站着了,快去给你娘搭把手,跟你爹说说话啊!”
王灿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涌到眼眶的水汽硬生生压了下去,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应道:“哎,来了来了。”
她正要迈步上前,忽然——
“叮——”
一声清脆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又轻,又清楚,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王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意,生生僵在了原处。
那声音太熟悉了。她重生这几年,听过它无数次——那是她的“空间”在跟她打招呼的声音,是她那相依为命的、谁也看不见的宝贝,在唤她。
可这一次,那声音的内容,却跟往日大不一样。
一个带着几分机械、却又透着些微“人情味”的女声,在她脑海中一字一字地响起:
“宿主您好。鉴于您在青溪屯重生后各项任务完成优秀……”
“……系统已为您解锁L3级功能。”
“……您可以自由地在空间中培育各种植物。”
王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L3级?培育各种植物?
她重生的这个空间,这些年来,一直是她的第二条命。靠着那方小小空间里的一方灵泉、一块菜地,她给家里人调养过身子,治过病,还开起了果蔬店。可她一直以为,那空间就这么大,那点灵泉、那块地、那种菜的本事,也就是她这辈子压箱底的底牌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空间,居然还能升级。
“……系统已为您解锁L3级功能……”
王灿喉头动了动,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仍旧不显山不露水。她借着人群的遮挡,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回头望了一眼母亲的背影——母亲还抱着父亲哭,围观的邻里们正七嘴八舌地围着说劝,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她。
王灿便不在人群中多做停留,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那一对新重逢的老夫妻身上,她悄没声儿地弯着腰,避开人眼,闪身进了自己的屋子,反手把门掩上了。
屋里头,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静悄悄的。外头院子里的嘈杂声隔着一扇门,显得又远又模糊。
王灿背靠着门板,定了定神,才在脑海中又唤了一遍:“……空间。”
下一瞬,熟悉的感觉袭来——意识一阵微微的恍惚,像是被什么温柔的力量轻轻一拽,等她再站稳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她站在了一方小小的天空底下。
那是她的空间。
刚重生那会儿,这方空间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扣着一方灰扑扑的天,地上是一小片贫瘠的菜地,外加一条细细的、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灵泉。她最开始,就是靠着那点灵泉水,一点一点给家里人调理身子,悄悄喂大了这一家子的日子。
后来随着她在这片土地上奔波、操劳、救困扶危,那空间也一点点大了起来,菜地扩了些,泉水旺了些,她还靠着它,攒下了果蔬店的货源,又琢磨着要开那方食品加工厂。
可王灿从来不知道,这里头,居然还能有更进一步的变化。
此刻,她站在那方熟悉的土地前,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脚下那片原本有限的、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狭小菜地——竟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朝四面八方望不到边际的、黑油油的肥沃土地。
那土地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尽头,与灰蒙蒙的天相接,一眼看去,竟望不到头。土色乌黑油亮,像是被上好的农家肥精心伺候过,踩上去,软软地、蓬蓬地,能感觉到一股蓬勃的、向上的生机从脚底漫上来。
王灿愣愣地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那土带着一股醇厚的、带着湿意的泥土香,跟她从前那块小菜地的土,判若两样。
“这……这就是L3级?”她喃喃自语,又直起身,朝远处望去。
这一望,她的目光,又落在不远处那座小阁楼上。
那阁楼,原是她空间里那座破破烂烂、只有两层的小木楼。从前她常进去,收一收蔬菜瓜果,存一存种子。那楼又老又旧,木板子都朽了半边,走上去咯咯吱吱地响,像个上了年纪、风一吹就要散架的老骨头。
可此刻,王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座破破烂烂的小阁楼,竟然——焕然一新了。
那还是两层,可样式却跟从前大不一样:原木的梁柱整整齐齐,油亮油亮的,屋顶换成了青灰色的瓦,瓦片排得密实又齐整。门窗也都换了新的,漆着淡淡的桐油色,在日头底下泛着润润的光。整座楼立在那片望不到头的黑土地边上,像个守着一片新天地的、精神抖擞的小主人,再没有半点从前的破败寒酸。
王灿的心头一阵乱跳。
她隐约有些明白了——
原来这空间,是会跟着她一起“长”的。
每一次她在这片土地上做成什么事、救下什么人、把日子过得更好,这空间便也悄悄记上一笔,等到积攒够了,便“叮”地一声,给她解锁一层新的天地来。
从前是那一小块菜地、一眼灵泉;如今是这一片望不到头的黑土地、一座崭新的大楼阁。
那要是再往上……又是怎样的光景?
王灿压下心里的震撼,抬脚,朝那座焕然一新的小阁楼走去。
楼梯是新木头的,踩上去稳稳当当,再没有从前的吱呀作响。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迎面扑来。
阁楼里的格局,她还是熟悉的,可处处都透着“新”——墙是新粉的,窗是新安的,连那靠着四面墙码得整整齐齐的柜子,都是新的。
王灿的目光,落在屋子正中间一面墙前——那是她以前存种子、放种子瓶的老地方。
从前,那地方摆着的,只是一些简单的瓶瓶罐罐,里头装着些她常见的菜种和花籽:黄瓜、豆角、西红柿、辣椒,再搭上几样普通的鲜花种子。种类不多,都是她在镇上、在自家地头能刨来的寻常货色。
可此刻——
王灿站在那面墙前,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本那几排朴素的种子瓶,如今被替换成了一整面墙的、高大的、一格一格的木质储存架。那架子做得分外精巧,一格一格,整整齐齐,每一格上都贴着一张巴掌大的、写着字的白纸条,端正地标注着里头种子的名目。
王灿伸手,从最上头一格拿下一个粗陶的小罐来,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罐身上贴着的纸条,写着三个字——
“天山雪莲。”
王灿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认得这名字。这玩意儿她前世末世的时候只在传闻里听说过,哪哪都是宝贝,说是药中圣品。她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思,又拿下几个罐子来,一封一封地看过去。
“人参。”、“灵芝。”、“黄芪。”、“枸杞。”、“当归。”……都是她听过、却从没想过能自己亲手种出来的名贵药材。
王灿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又往下一层去找——这一次,架子上摆着的,竟是一些她只在末世前的老画册里才见过的东西:柑橘、荔枝、龙眼、芒果、香蕉、菠萝……都是些南方的、她这辈子都没在那个北方小镇上见过的水果。
再往下,还有一格格更稀罕的——
“罗勒。”、“迷迭香。”、“薰衣草。”、“洋甘菊。”……是些洋名字,她认得其中的一两个,都是在从前那些花花绿绿的洋画片上看过的。还有好些,她连名字都念不大准。
整面墙的种子架子上,少说也码了上百个罐子。那架子上每一格都贴好了标签,分门别类,整整齐齐,从寻常的瓜果蔬菜、到稀罕的药材补品,从南国的果木、到异邦的花草,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竟像一座微缩的、不见边际的种子库。
王灿站在那面墙前,激动地看了许久许久。
她马上就要开食品加工厂了,这些空间的粮食刚好能用到!
王灿伸出手,遥遥地触了触那些贴着标签的种子罐,像是在触碰一个全新的、辽阔的、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天地的门。
屋外院子里,母亲抱着父亲,还在哭一阵笑一阵地絮絮叨叨。
而王灿站在这一面崭新的种子墙前,心里头,像有一团火,一点一点地,越烧越旺。
她忽然觉得,带领全村人致富,不再是梦!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