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一见她这疲惫的模样,心疼得直皱眉:“哎哟,你这孩子,怎么又把自己累成这样!不是说好了,让你少操持、多歇着吗?这要是累着了,有了身子可怎么办?娘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现在可不比从前,得凡事都要小心着点!”
张桂兰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身进了灶间,把给她热好的饭菜端出来,嘴里还不忘念叨:“这些日子你一个劲地往山上跑、往厂里跑、往店里跑,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娘跟你说,等过了这阵子,你就该咋歇咋歇。厂里的事有柱子盯着,店里有钱账房照看,你当人家是闲着的?非要自己处处都摸上一把才安心。”
她又往那饭碗里多夹了两筷菜,语重心长地道:“再说了,这孩子要紧,你的身子更要紧。女人怀孩子头几个月最娇贵,可经不起你这样不要命地折腾。”
王灿笑着应下,张桂兰这才肯放过她,又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把那热腾腾的饭菜一样样端到她跟前,嘴里还念叨着“慢慢吃,别急着赶”。
王满仓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双筷子,笨手笨脚地夹起一筷子菜,颤巍巍地往张桂兰碗里送,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你吃”。张桂兰愣了愣,随即眼眶一红,笑着把那菜吃了。王灿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又暖又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灿心里一暖,嘴上还是笑着逞强:“娘,我没事儿。就是今天店里忙了点,歇一宿就好了。”
“还嘴硬!”张桂兰嗔怪着,正要再念叨,一旁坐在炕沿上的王满仓,竟然也学着张桂兰的腔调,慢吞吞地开口了:“对,对……你、你娘说得对……注意……身体。”
那话说得含含糊糊、断断续续的,一字一顿,却偏跟张桂兰刚才那口气学了个八九分像。
王灿听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她走过去,蹲在王满仓跟前,逗他:“爹,你认得我不?我是谁呀?”
王满仓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瞧了她好半天,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笑:“你、你是灿灿……是咱家,灿灿。”
王灿的心,猛地跳快了半拍。她赶紧又指着旁边正笑的张桂兰,追问道:“那她呢?她是谁?”
王满仓抬眼看向张桂兰,那双混浊了好些日子的眼睛里,竟像是忽然亮了一下,他脸上那笑也更深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又慢又郑重济:“她……她是我媳妇……桂兰。”
这一句,把王灿给高兴坏了。她“腾”地站起来,拉着张桂兰的手,又惊又喜:“娘!你听见没!爹认得我了!他说我是灿灿,还说你是他媳妇桂兰!爹的记忆力好起来了!”
张桂兰见她这副高兴劲儿,也跟着笑道:“可不是么!昨儿他还跟我说,记起从前在地里使牛耕田的光景,还说那时候咱家那头黄牛可乖了。”
王灿听着,眼眶都有些发热,蹲下身子,又拉着王满仓的手,轻声问:“爹,那你再想想,你还记得啥?”
王满仓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开口:“记得……记得你小时候,骑在牛背上……咯咯地笑……”
这话一出,王灿和张桂兰都是又惊又喜,两个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涌上了泪花。张桂兰擦了擦眼角,道:“你爹这是真的一天比一天强了。”
她絮絮叨叨地,像是跟王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先前他连‘苹果’两个字都只会晃着脑袋喊,如今你瞧,家里这几口人的名字,一个不落地都叫得出了。”她顿了顿,声音又放低了些,“昨儿他还能记起,咱们从前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秋天打枣那会儿,你一伙人爬树,掉下来摔着屁股,哭了一嗓子。”
王灿一听,也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她知道,这四十年里,爹把太多东西都忘在了那条没法回头的路上,能一点一点地记回来,当娘的这点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她望着张桂兰那张含笑带泪的脸,心里头又是酸楚又是熨帖,拉着娘的手道:“娘,你也别光顾着顾爹了,你自己这些天也跟着瘦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你也得把自己照应好了。”
张桂兰笑着戳了下她额头:“就你话多,娘好得很。”
话虽这么说,但张桂兰那眼角眉梢的暖意,却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王灿心里头百感交集,想着爹这一路受的苦、娘这一路等的累,又想着这些年一家人终归是团圆了,那鼻子,竟也跟着有些发酸。
张桂兰也笑,眼角都有些发红,拍了拍王灿的手背,道:“这些日子,我天天给他熬那灵泉水兑着喝,说来也怪,喝了这半个多月,他先前那记性,就像慢慢开了窍似的。就怕他哪天记起太多,想到这些年受的苦,心里头难受。不过,能记起来,总比记不起来强。人活一辈子,终归得有个人作伴、有个念想。这老头子啊,一点一点地,慢慢都想起来了。如今家里这几个人的名字,他都认得了,有时候还能想起好些个从前的事来呢。”
王灿听得心里头又是酸又是甜。她转头看着张桂兰,忽然发现,自从爹回来之后,娘整个人都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那张总是素着、总是操劳得蜡黄的脸上,如今竟隐隐多了几分红润;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身上那件衣裳干净体面,就是村里人说的那种“讲究”。
——张桂兰爱美了,人也看着比前些时候精神、充盈了许多。
王灿心里头好笑,又有些感慨——老话怎么说来着?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她又细细打量了张桂兰几眼——娘今儿换了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衫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连那常年在灶间熏得发黄的脸上,都透出几分红润的光彩来。
王灿心下了然,也不点破,只在心里头偷偷乐。
她转念又想起自己,不由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自责——娘是盼着爹回家,可我这是怎么了?陆知珩那人在边关,风里来雨里去,怕是连胡子都长成一大把了吧,我竟把他忘了个干净。
这么一想,王灿心里便觉得有些对不住陆知珩。
她在末世一个人来去自如,从来不挂念谁。跟陆知珩才成亲没多久,正该是你侬我侬的年纪,可这几个月,他为了边关的公务一去不回,她又被一家子的营生、爹的去向占得满满当当,甚至斗忘记自己还有个老公在外头……
陆知珩要是知道,还不得气个半死?
王灿越想越觉着过意不去,暗暗寻思着——等手头这阵子忙过去,定要好好给他张罗些吃的用的,托人捎过去,也算是表示一下妻子的思念。
正琢磨着,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拖长了调的吆喝:“灿儿!——灿儿在家吗——有你的信!”
是村口那个负责送信的邮递员老周。
“信?”王灿还没回过神,那步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院门走了过去,“谁会给我写信?”
她走到门口,从老周手里接过那封信,低头一看封皮,心里那根弦“当“地一下就绷紧了——
信封上,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笔迹,王灿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陆知珩!
王灿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一紧,心里那股又惊又喜、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捏着那封信,好半晌,才慢慢地,拆了开来。
她心里头一边想着见信如见人,一边又忍不住琢磨——他这一去边关,究竟吃了多少苦,有没有好好照料自己?也怪她,这些日子竟把他忘到脑后去了。王灿深吸一口气,这才把这个多月来压在心里的想念与牵挂,一并化在那小心翼翼的拆信动作里,轻轻地把信口拆了开来。
信纸展开,头一行字便撞进眼里——
“灿儿,见字如面。”
那字还是那么稳、那么端正,仿佛他写的时候,正坐在一张小桌前,安安静静地一个字一个字落笔。王灿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她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仿佛隔着这薄薄一张纸,就能瞧见他这些时日在边关的风沙与辛苦。
信里没几句花哨的闲话,字字句句都是牵挂。
他先问她爹可安好、家里人可都找回来了,又问她那几家园子和铺子可还顺畅,末了,只嘱她别太劳累,说她一个女子,里里外外操持着不容易,等他回来,要领着她好好歇一歇。
字里行间,虽没半个“想”字,可那份隔着山河的牵挂,却铺得满满的。王灿看着看着,眼眶竟有些发热,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委屈与辛苦,仿佛都跟着这几行字,一并散了些。
她倚着门框,把那封信压在胸口,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要把那份隔着千山万水的挂念,一并贴身揣好了。
她心里头那个搁了多日的念头,也跟着定了定——回头得了空,说不得还得好好给他回一封,把家里寻回爹、一家人团圆、果蔬红火、厂子要立的桩桩件件喜事,一样一样都告诉他,也好叫他放下这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