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他们抵达玻利维亚。
从拉巴斯转机,又坐了很久的车,才终于来到乌尤尼。
这里比徐柠想象中更加安静。
远离城市,远离人群。
雨季刚刚过去,盐沼表面覆着一层极浅的水。
天空倒映在脚下。
云层、夕阳、远处的山脉,全部落入那片巨大的镜面。
人站在其中,仿佛悬浮在天地之间。
徐柠下车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空旷的盐原,掀起她浅色长裙的裙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
脚下是天空,头顶也是天空。
世界好像失去了边界。
“很漂亮。”
她轻声说。
谢厌迟站在她身后。
“嗯。”
徐柠回头:“你以前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看过一张照片。”
“什么时候?”
谢厌迟没有回答。
其实是在很多年前。
那时候徐柠还没有离开他。
他第一次在画室里画她,怎么都无法画好她的眼睛。
医生说,他不懂正常人的情绪,也很难真正理解爱。
那天夜里,谢厌迟翻到了一张乌尤尼盐沼的照片。
照片里,天地融为一体。
只有一个很小的人影站在中央。
他当时想,如果有一天徐柠离开,或许就会走到这样一个地方。
远得看不见,也抓不住。
可现在,她真的站在这里。
不是被他带来。
而是自己选择与他同行。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司机将他们送到盐沼深处后,便按照谢厌迟的要求先行离开。
周围没有游客,也没有工作人员。
只有一辆停在很远处的车。
徐柠看着空旷得近乎没有尽头的盐原,忽然笑了。
“谢总不会打算把我丢在这里吧?”
“不会。”
“这里手机也没信号。”
“我知道。”
“司机还走了。”
“他会在两个小时以后回来。”
谢厌迟的回答过分认真。
徐柠越听越觉得不对。
她转过身。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谢厌迟站在晚霞里。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
黑色长裤,白色衬衫,外面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
只是一路奔波,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散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厉。
多了一点属于谢厌迟本人的清隽。
徐柠看了他几秒。
终于发现,他右手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
“谢厌迟。”
“嗯。”
“把手拿出来。”
他没有动。
徐柠朝他走近。
脚踩过浅浅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你藏了什么?”
谢厌迟看着她。
落日已经沉到地平线下方。
天空从金红变成柔和的紫蓝。
第一颗星出现在他们头顶。
他忽然开口。
“徐柠。”
“怎么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
徐柠却莫名屏住了呼吸。
“以前,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我以为只要给你足够多的东西,让你离不开我,你就不会走。”
“后来才明白,真正留下一个人,不是让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谢厌迟望着她。
“而是她看过很远的世界,依然愿意回来。”
风吹过他们之间。
脚下的倒影被水波轻轻打碎,又缓慢聚拢。
“你有自己的事业,有很多人喜欢你,也有能力去任何地方。”
“你不需要谢家,也不需要依靠我。”
“婚姻不应该成为限制你的理由。”
谢厌迟停顿片刻。
“即使结婚以后,你仍旧可以演出,可以带着舞团去任何国家。”
“你可以拥有自己的房子、事业和决定。”
“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不必向我解释。”
他说得太过认真。
不像求婚。
更像在一条一条,将婚姻可能带来的束缚从她身上解开。
徐柠眼眶微微发热。
“那你还想结婚?”
“想。”
没有任何迟疑。
谢厌迟终于将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的掌心里放着一只很小的深蓝色盒子。
却没有立刻打开。
“不是因为你需要婚姻。”
“是我需要。”
徐柠怔住。
谢厌迟看着她,声音低了下来。
“我想要一个名分。”
“想在别人问起你的时候,可以说我是你的丈夫。”
“想在你签手术同意书,或者遇到任何事情的时候,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也想在我们去不同国家时,不再只是约定见面。”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想和你有同一个家。”
这些话,他大概练习过很多遍。
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仍旧生涩。
像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摊开。
不再藏,也不再算计。
徐柠眼泪慢慢落了下来。
她却笑着问:“所以你把我带到这么远的地方?”
“嗯。”
“也没有告诉方见梨他们?”
“没有。”
“为什么?”
谢厌迟垂下眼。
“我不想让任何人影响你的选择。”
没有父母的期待。
没有朋友的起哄。
没有摄像机,也没有提前准备好的掌声。
她若拒绝,只有天地知道。
等离开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人追问她为什么不答应。
谢厌迟走到她面前。
随后,单膝跪了下来。
空旷的盐沼映着天空。
他的身影也倒映在徐柠脚下。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谢厌迟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夸张昂贵的宝石。
只是一枚线条极简的戒指。
银白色戒圈像两条从不同方向延伸而来的路,在中央交汇,托起一颗很小的透明钻石。
徐柠一眼便认出来。
那是他在西班牙送给她的那幅画里,舞台光线的形状。
也是这些年,他们一次次在不同国家相遇的轨迹。
“戒指是我设计的。”
谢厌迟说。
“改了七次。”
徐柠鼻音很重:“为什么改这么多次?”
“第一次太像束缚。”
“第二次太重。”
“第三次……”
他沉默了一下。
“你说过,不喜欢太大的钻石。”
徐柠忍不住笑了。
眼泪却落得更厉害。
谢厌迟抬眸看着她。
他没有说那些永远不会改变的誓言。
也没有向她保证,婚姻里绝不会有争吵和失望。
他只是用自己能够做到的方式,郑重地告诉她。
“徐柠。”
“我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不会犯错。”
“但我会继续治疗,也会学着尊重你的每一次选择。”
“你不必为了成为我的妻子,放弃任何东西。”
他握着戒指,指尖却在轻轻发颤。
那是面对无数股东和对手时,都没有出现过的紧张。
“是我想成为你的丈夫。”
“你愿意给我这个名分吗?”
徐柠低头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画室里那个冷漠又孤僻的男人。
他不懂爱,却擅长占有。
不知道怎样挽留,只会用最偏执的方法抓紧。
那时的她也不懂。
她总以为爱一个人,就是不断退让,不断包容,直到将自己全部交出去。
他们都走了很远。
谢厌迟从自己的画里走出来。
她也从别人的爱里走出来。
最后在天地相接的地方,重新站到彼此面前。
不是拯救。
也不是依赖。
只是两个完整的人,决定共享以后的人生。
徐柠缓缓蹲下,捧住谢厌迟的脸,低头吻了他。
谢厌迟身体微僵。
手里还牢牢握着那枚戒指,不敢碰她。
这个吻很轻,却持续了很久。
徐柠退开时,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谢厌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吗?”
他的呼吸有些乱。
“因为你爱我?”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徐柠看着他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嫁给你以后,我还是徐柠。”
谢厌迟眼底的情绪一点点碎开。
像暮色落进海面。
徐柠将左手伸到他面前。
“所以,谢先生。”
“这个名分,我给你了。”
谢厌迟没有动。
他看着她伸出来的手,像是仍旧无法确定,这一刻是不是真的。
徐柠晃了晃指尖。
“还不戴?”
他这才取出戒指。
动作很慢。
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笨拙。
戒指穿过她的指尖,最终落在无名指根部。
尺寸刚刚好。
谢厌迟握住她的手。
低下头,在戒指上轻轻吻了一下。
徐柠看着他。
“现在高兴吗?”
“嗯。”
“只是嗯?”
谢厌迟抬起眼。
下一秒,他忽然将她抱进怀里。
力道比平时重。
却依旧没有让她觉得疼。
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很久都没有说话。
徐柠抬手抱住他的肩膀。
“谢厌迟。”
“嗯。”
“你现在有名分了。”
“嗯。”
“以后不能仗着有名分管我。”
“不会。”
“也不能阻止我出国演出。”
“不会。”
“更不能偷偷收走我的护照。”
谢厌迟安静了两秒。
“我没有做过。”
“我只是提前警告。”
“好。”
徐柠靠在他怀里笑,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星星一颗接一颗出现在盐沼上空。
它们倒映在脚下,仿佛整片银河落入人间。
这里没有鲜花,没有音乐。
也没有所有人等待她回答的目光。
只有天与地。
只有他们。
谢厌迟站起身,仍旧握着她戴上戒指的手。
徐柠仰头看着漫天星光。
“这算不算天地为证?”
“算。”
“那以后你要是欺负我,天地都会知道。”
谢厌迟看向她。
“不会欺负你。”
徐柠挑眉。
“谢先生以前说过的话,好像也不是每一句都做到了。”
他沉默片刻。
随后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衬衫,掌下的心跳清晰而有力。
“那就让它替你记着。”
徐柠感受着他的心跳。
忽然想起希腊的那片海。
阿芙洛狄忒从泡沫中诞生。
而他们的爱,曾经也像泡沫。
漂亮,脆弱,被欲望托起,仿佛随时会破碎。
可他们没有停在最浓烈的时候。
他们一起走过了疾病、分离、成长和漫长的岁月。
终于让那层漂浮不定的泡沫,落在真实的大地上。
徐柠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谢厌迟。”
“嗯。”
“以后我们还要去同一个国家吗?”
“要。”
“结婚以后也去?”
“嗯。”
“老了以后呢?”
他握紧她的手。
“只要你还想去。”
徐柠笑起来。
“那下一站去哪里?”
谢厌迟看着她。
漫天星光倒映在他眼底。
“回家。”
这一次,他们不再需要约定一个陌生的国家。
因为从今以后。
无论走到哪里,他们都有同一个归处。
? ?在没有尽头的世界,给你我无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