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在外城偏北,靠着一段废弃的河道,周围没什么人家,夜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流声。
曲意绵趴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把那几个看守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个。一个守正门,两个在里头转,换班的节奏不规律,但间隔不超过一刻钟。
“裴砚之那边该动了。”闻鄀压低声音,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
话音刚落,前街方向传来一阵嘈杂,是有人在扯嗓子骂架,听着像是两个喝醉的汉子抢地盘,越吵越响,把巷子里的狗都惊了一片。
正门那个看守踮起脚往前头望了两眼,动了动。
“走。”
曲意绵没再说话,从屋顶翻下去,落地无声,贴着墙边往旧仓侧门摸过去。
侧门的锁不费事,鸢儿说过,这一把锁松了很久,手腕用力转两下就开。
确实如此。
仓里头比外头更黑,靠墙堆着些旧货箱子,墙角有两盏快燃尽的油灯,把一小块地方照得昏黄。
人就关在里头。
七八个,蜷在草堆上,有老有少,都被绳子捆了手脚,嘴里塞着布条。见到有人进来,几个眼神还清醒的拼命往后缩,像是怕被带去什么地方。
曲意绵蹲下来,把最近一个人嘴里的布条拽出来,用手势示意别出声。
那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散乱,眼眶肿着。
“鸢儿的阿娘?”曲意绵声音压得极低。
女人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点头。
“能走路吗?”
她试着动了动,腿脚有些僵,但还撑得住。
曲意绵没多废话,拔刀割断她的绳子,站起来冲闻鄀做了个手势。
闻鄀开始挨个割绳子。
七个人,两只手的事,一刻都不到。
外头那边骂架的声音还没停,看守一直没回来。
撤。
曲意绵走在最后,把几个行走不稳的人往前推了推,鸢儿阿娘被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搀着,走得慢,却没吭声。
到侧门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换班来早了。
曲意绵听出来了,脚步不止一个,踩的节奏是幽蝶死士的走法,不是普通看守。
她回头,闻鄀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先把人送走。
门开了一条缝,曲意绵把鸢儿阿娘和其余几个人推出去,压低声音:“往南走,别停。”
然后她把门带上,留在里头。
闻鄀站在门口,回头看她:“你——”
“去护人。”曲意绵把刀捻了捻,“我跟来。”
闻鄀盯着她看了半息,转身出去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
领头的先扫了一眼货箱,发现少了人,顿时眼神变了,大喝一声扑上来。
曲意绵没有退,横刀出去,借着那点昏黄的灯光,压着打,不求伤人,只求乱他们的步子。
三打一,逼仄的仓子里刀走不开,她也不硬冲,专往死角里钻,拖着对方转圈。
拖到外头声音起了变化。
喝架声停了,换成了更远处的脚步,是闻鄀把人质带开了。
够了。
曲意绵找了个空档,横刀格开最近一把刀,侧身拉开侧门,往外滚出去,落地,起身,跑。
身后有人追出来,追了半条街,被夜色吞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们踅回了院子。
鸢儿在廊下坐着等,见人进来,先站起来,眼睛在一张张脸上扫,最后停在那个步子踉跄的女人身上。
她跑过去,没叫,扑上去抱住了,肩膀抖着。
那女人也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
廊下一时没人动,曲靖靠着柱子,把头偏向别处。
裴砚之悄悄退进了屋子里。
曲意绵站在院子中间,把刀鞘扣好,仰头看了看天色。
快了。
鸢儿的阿娘先被搀进了厢房,闻鄀帮忙倒了热水,找了干净衣裳过去,其余几个获救的人质被安置在别的屋子,都还没缓过来,一个个眼神还是发懵的。
等到人都安顿好了,鸢儿过来了。
曲意绵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手里捏着布条在包右手虎口的一道新口子。
“曲、曲捕快。”
曲意绵回头。
鸢儿站在院子里,手攥着袖口,眼眶还红着,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屈膝跪下去。
“起来。”曲意绵说。
鸢儿没起,俯了俯身:“我知道我算不得什么,也拿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但只要捕快用得上,我知道的都说。”
“我说起来了。”曲意绵走过去,把她拽起来,松手,“往后好好活着。”
鸢儿站稳了,抿了一下嘴。
“左使这回入京,落脚在内城东北角的一处旧宅,我知道地址。”她把声音压下来,“还有,他不只是来追查萧……来追查你们的。”
曲意绵眼神微动。
“皇后给了他另一道令,要他在京中找御史台一个姓章的官员,想在朝堂上对太子动手。”
院子里一时没声音。
曲靖从柱子边走过来,站住了,看着曲意绵。
“构陷太子?”
“鸢儿听来的,还是有人告诉她的。”曲意绵没看曲靖,只看着鸢儿。
“我在外城盯梢,有一回跟丢了,躲在一条巷子的屋顶上,正好听见下面两个幽蝶的人传话。”鸢儿说得很快,“我不知道那个章姓官员叫什么,但他们说,是个三品以上的,在御史台待了十几年。”
曲意绵把这话在脑子里压了压。
幽蝶两线并行——追查萧淮舟,同时布局对付太子。
皇后下这步棋,是要在朝堂上断太子的援手,还是要把太子逼得主动出头,让他暴露?
或者两者都是。
“地址记下来。”曲意绵转头冲裴砚之说。
裴砚之已经拿了纸笔候着,应了一声。
鸢儿把左使那处旧宅的位置一字一句说出来,巷名、门牌、旁边的地标,说得仔细,记的时候裴砚之还追问了一遍,鸢儿没有一处说错。
等裴砚之收了笔,曲意绵才说:“先去休息。”
鸢儿点了一下头,走了。
裴砚之把那张图纸拿过来给萧淮舟看。
萧淮舟扫了一眼,没说话,把图纸搁在桌上,压住。
曲意绵在边上坐下来,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便搁着,右手虎口那道口子还没包好,布条松了半截,搭在桌沿上。
萧淮舟低头把图看了一阵,抬起眼,先看见的是那半截松散的布条。
“你手上新添了几道伤。”
“少。”曲意绵头也不抬,拿起布条重新绕,“比你当年挖废墟少多了。”
萧淮舟没说话,把药瓶往她手边推了推。
曲意绵瞥了一眼,没动,把布条头塞进去,扯了扯,凑合能用。
“皇后两线并走。”她说,“左使盯着我们,又要对太子动手,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你怎么看?”
萧淮舟把图纸翻了一面,说:“皇后不急着除我,急着先剪太子的羽翼。”
“她先稳住朝堂,再来收拾我们。”
“太子手里有什么能让她忌惮的人。”曲意绵把这句话说成了陈述句。
萧淮舟顿了一下:“御史台那个章姓的,不止是太子的人。”
曲意绵看他。
“如果他在御史台待了十几年还没倒,要么是皇后之前不知道他,要么是动不了他。”萧淮舟指了指桌上的旧档,“裴砚之,御史台的人事,翻一翻。”
裴砚之应声去了。
曲靖在门口站了一阵,走进来,把椅子拖到桌边坐下,扫了一眼萧淮舟推过去的药瓶,又扫了一眼曲意绵手上包着的布条,没说话,直接拿起桌上那张行踪图。
“左使旧宅,进出几条路?”他问鸢儿的方向。
鸢儿刚走到厢房门口,被这一问叫住了,回过身来,想了想,比了两根手指。
“正门,还有一条后巷的窗,我没亲眼见过,只是听人提过一次。”
曲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看图。
外头天色渐渐透亮。
院子里那几棵树挂着昨夜的露水,厢房那边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是鸢儿和阿娘,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曲意绵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转回来,把眼前这沓旧档重新捋了一遍。
有些事,还差一块。
那个章姓的御史,和太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会不会跟宸妃案还有一根线,牵着牵着,牵到什么地方去。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那里,没有说出来。
现在说出来,萧淮舟大概也会想到。
两个人想到的时候,彼此都不必说,等裴砚之把档子翻出来,自然就清楚了。
她端起碗喝了口已经有点凉的汤,搁回去,继续看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