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总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请问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吗?”
电话接通,傅清依清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慢的从容。
可这过于平稳的声线落在裴砚耳中,却无端透着一股隔岸观火的疏离,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称量。
他没有心思去分辨那平静之下是否藏着别的情绪,径直切入主题,声音是一贯的冷冽平稳,听不出波澜。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把桑雪送回去?”
电话这头,傅清依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顿。
果然。
她心里嗤笑一声,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身旁紧张不安的桑雪,语气依旧坦然,甚至故意在某个词上稍微拖长了半分。
“昨天晚上桑雪喝多了,我就把她带回我家了。”
她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充,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会儿刚把她送回来,还在凌墨的别墅门口,没进去呢!”
裴砚突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几乎能立刻在脑中构建出画面。
那栋他熟悉总是笼罩着一种低沉气压的别墅,紧闭的厚重门扉,以及门后可能正用冰冷目光注视着这一切的凌墨。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以及……近乎质问的锐利。
“谁让你把她带回家的?”
这句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倏地丢进了傅清依心口那堆因为傅家早餐闹剧而未熄的余烬里,“呼啦”一下,火苗就蹿了起来。
她自认所作所为无可指摘,朋友醉倒,无处可去,她伸出援手,天经地义。
凭什么要被他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审问?
傅清依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度,刚才那点刻意维持的平稳假面碎裂,露出了底下毫不掩饰的、带着火星子的恼意,语速也快了起来。
“她喝多了,不省人事,我又不知道她家里住在哪里,我不把她带回家,难道把她丢在大街上吗?”
听着电话那头骤然炸开的、连珠炮似的反诘,裴砚拧紧了眉头。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用力摁了摁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将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
他让声音听起来比刚才缓和些许,解释道:“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觉得你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例如给我打电话。”
“我那不是没想起来吗?”傅清依的火气显然没消,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她语带嘲讽,“再说了,我和桑雪是朋友,带朋友回家住一晚,又不是什么多大的事情,难不成我还能把她给拐卖了吗?”
裴砚被她这夹枪带棒、偏偏又占着几分理的抢白噎得一时语塞,只觉得额角那根筋跳得厉害了。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更清晰的逻辑点醒她,尽管知道这或许徒劳。
“这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劝你以后跟桑雪还是少来往,很有可能会害了你自己。”
“我跟什么人交朋友,还需要跟你报备吗?”傅清依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兽。
“咱们俩只是合作关系,合同上可没说明我交朋友都要跟你上报,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砚被她曲解得有些着恼,但此刻继续争执显然毫无意义。
他迅速截断话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穿过电波传来:“算了,先不争论这个了,你在那等我,先别进去,一会儿我陪你去!”
傅清依张口还想反驳,凭什么要听他安排?
可“嘟——”的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忙音,抢先一步堵回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裴砚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
傅清依一口气硬生生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骤然暗下去的、显示着“通话结束”的字样,只觉得一股无名邪火“蹭”地直冲天灵盖。
这些所谓站在云端、手握权柄的人,脑子里整天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一件简单得如同喝水吃饭般平常的事情,到了他们那个复杂诡谲的世界里,怎么就瞬间变得千钧重,仿佛稍有不慎就会天崩地裂?
她烦躁地将手机用力塞进道袍宽大袖口的暗袋里,仿佛那样就能把裴砚带来的这股憋闷也一并塞进去。
一直安静站在摩托车旁,几乎将自己缩成一团的桑雪,全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傅清依的脸色。
见她接完电话后,原本还算平和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眉心微蹙,唇角紧抿,眼角眉梢都凝聚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显而易见的愠怒。
她的心立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提到了嗓子眼。
不用细想也能猜到,肯定是因为她……
裴少大清早急电,除了追问她的下落,还能为什么?
是她,又一次连累了唯一向她伸出援手的清依姐,害得她和裴少之间起了冲突。
浓重的愧疚和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桑雪。
她苍白着脸,往前挪了极小的一步,鞋尖几乎要碰到傅清依的鞋跟。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盛着惊惶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水光,声音细弱发颤,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哀切和自责。
“清依姐……你……你是不是跟裴少吵架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你们也不会吵架……”
傅清依闭了闭眼,用力吸了一口清晨微凉、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郁气强行压下去。
她转过身,看向眼前这个仿佛惊弓之鸟、遇到任何风吹草动第一反应永远是先道歉、将一切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的女孩。
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无奈、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她这种近乎本能般自我矮化姿态的焦急。
她摇了摇头,语气放得尽量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试图将她从那种自我谴责的泥沼中拉出来。
“你别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原罪者,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跟你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