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一股莫名绞痛从心底泛起，林十三脸色苍白，甚至出现了眼前恍惚。
“林十三，你怎么了？”
紫芸儿急忙扶住了正在晃悠的林十三，语气中都是担心，“是不是我父王……”
“不……没有……”
林十三使尽地摇了摇头。
但是心底深处那股强烈的不安，却因而越来越强烈了。
就像有人在他心口挖去了一块肉，说不出的痛。
从紫霄老龙王那儿出来之后，这股撕心裂肺的不安，就一直没有消退过。
他走过长廊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想用速度把那股沉甸甸的感觉，甩在身后。
可林十三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心口偏左的位置，像扎着一根极细的针，不痛，却始终在那里。他试着运转灵力，经脉中的气流依然充沛顺畅，开脉九重的境界稳固得如同礁石。但那根针还在，怎么都压不下去。
“幽幽……”
林十三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想起了那个在小渔村跟他结婚的女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两个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
像林十三这样的开脉修士，虽然远没有达到预测未来的境界，但是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感觉往往比一般人更加精准，甚至好几次林十三都是用这种说不明的感觉，错过了生死。
呼的一声，林十三猛地站起身来，凳子向后滑出半尺远。
门口的鲛人侍女被惊动，抬起头来看向他，他人却已经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长廊两侧的珊瑚丛，在他身侧急速后退，晨光在他肩头跳跃不定。
他没有跑，但是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衣袍下摆在行走间猎猎作响。
七星步。
踩着七颗泛着光芒的小星星，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原地。
龙宫西侧，紫天涯王府，后花园。
林十三赶到的时候，磅礴大雨已经下了很久。
本能直觉，也是理智使然。
白幽幽已然离开紫霄龙宫，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紫天涯的王府，这个有传送阵的后花园。
倾盆大雨从金色结界内壁凝结而下，宛若涛涛江水一般倒灌而下。
如同一道又一道悬垂的水幕，将整座被查封的府邸，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雨势太大了。
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任何轮廓，石板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那些被踩断的珊瑚枝，被磨过的石阶边缘，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林十三站在后花园中央，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巴往下淌，浸透了他的衣袍和靴子。
脚下积水清澈见底，能看见石板缝隙间，被雨水冲出来的细沙和贝壳碎片。
没有血迹，没有灵力残留的气息，更没有白幽幽的踪影，连一丝异样的气味都没有。
他只看到了雨水。
倾盆大雨，从结界内壁凝结而下，洗净了一切。
他蹲下身来，手指探入积水中，触到石板表面。
冰凉，光滑，被雨水冲刷了太久，连苔藓都被冲得贴着石面。
他沿着石阶边缘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指尖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没有发丝，没有血迹，没有任何属于白幽幽的东西。
他蹲在那里，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汇成一道道细流。
他肩膀微微绷着，垂在膝上的那只手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没有好消息就是好消息。
没有任何发现，就说明白幽幽没有来过，就说明她是安全的。
林十三自我安慰着。
但是心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绞痛，并没有因此有任何减弱。
痛得他身子，都快要直不起来了。
过了很久，他捂着心口终于站了起身来，失魂落魄地转身走出了紫天涯王府的后花园。
雨还在下，风还在狂啸。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水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蹲下身去找。
因为他知道，这场雨下得太久了，久到一切痕迹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久到像是有人算好了时辰。
龙宫西侧的议事偏殿中，紫霄龙王正坐在矮几对面。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常服，没有束冠，头发只用一根暗色的发带松松系着。
额前龙角，在殿中珠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死亡斑纹已经退到了鬓角边缘，不再像前几日那般触目惊心。他面前摆着一盘残局，棋盘上黑白交错，攻守分明，俨然到了分胜负时刻。
对面坐着一个黑脸大汉。
他正用指尖捏着一枚黑玉棋子，落在棋盘右上角的位置，发出清脆声响。
紫霄龙王微微颔首，拈起一枚白玉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落子在棋盘左下角。
“老黑，你这一步走得急了。”
黑脸大汉微微一愣，低头看着棋盘，“陛下，属下只是想着尽快封住您的边路……”
“你封住了边路便丢了中路，你只顾着挡我了，却忘记了你自己还能走多远。”
紫霄龙王刚把指间的棋子放下，恰在这时殿外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湿漉漉的。
“陛下……”
林十三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沙哑，带着雨水灌进喉咙后的滞涩。
紫霄龙王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十三身上。
浑身湿透，衣袍贴在身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白玉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那张黑脸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苍白，怎么一个狼狈可了的。
紫霄龙王一如既往的冷漠，声音依然平直，就好像两人根本没有深入交流过一般。
“外面雨下这么大，怎么不先换件衣裳就过来了？”
林十三并只是愣愣地看了看紫霄龙王，走进了殿中。
步伐比平时稍慢，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目光从棋盘上掠过，又落在紫霄龙王身上。
他在看龙王的脸，他试图想从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找到他心痛的答案。
这张面容依然枯瘦，依然棱角分明，但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血色。
死亡斑纹退到了鬓角边缘，连呼吸都比之前绵长了许多。
一切都正常，正常到找不出一丝破绽。
又看向棋盘对面的那个黑脸大汉，从来没有见过。
黑脸大汉站起身来，微微躬身行礼。
就像寻常下属对龙君该有的礼数那样，既不显得刻意，也不显得怠慢。
面容平淡无奇，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坐在那里就像一截与棋桌融为一体的旧木。
“陛下这盘棋，你走了多久？”
紫霄龙王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面有不悦之色，“你走之后到现在。”
“这位虽然只是一位隐士，是一只普通的黑鱼精，但却是我昔年共过生死的老友，听说我受伤了特地过来看望。你这样气冲冲的过来，见面连个礼数都没有，合适吗？”
林十三宛若没有听到龙王的话，一双眼睛看向了棋盘。
棋子落了大半，黑白交错，攻守分明。
那些棋子上的细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一看就是在手里被捻了很多遍的旧棋。
桌面上的茶壶盖沿凝着一圈水渍，壶身温热，像是刚刚被人续过热水。
一切都合情合理。
一切都无懈可击。
“林十三，我要再次提醒你，别说你现在还不是龙君。就是坐上了龙君之位，见了我也要行跪拜之礼。这么气冲冲地来到我这里，话也不说，礼数也没有一个，我对你有点失望了。”
紫霄龙王右手中一枚白子棋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脆响，就像他此刻心情。
“陛下，晚辈方才去了一趟紫天涯王府。”
“那里的雨应该很大。”
“是很大。”
“淋了雨容易着凉，你还是先回去换件衣裳，别让寒气入了骨，再传给了芸儿。”
紫霄老龙王的话语平静，夹带着刺骨的冰冷，以及那被挑衅后的愠怒。
林十三深深地看了紫霄龙王最后一眼，走过去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偏殿。
“陛下，龙君走了。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灵力追踪的印记，那场雨下得及时，所有可能残留的气息都已经被冲刷干净了，紫天涯的后花园里什么都没有，他找不到任何东西。”
“那场雨是你安排的？”
“是属下所做，时辰精准，雨势足够掩盖所有痕迹，确认万无一失。”
转过脸的时候，黑脸大汉变成了龙鳞卫的那位统领。
紫霄龙王眉头皱起，缓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被他拈起又放下的白子上。
“有时候，自作聪明并不是一件好事，反而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
“啊……”
紫霄龙王缓缓站起身来，右手抬起掌心朝下。
一团沉郁的紫色光芒正在无声凝聚，边缘处没有金色纹路流转，没有嗡鸣没有震动。
一切都被压到了最静。
统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站起身来，“陛下……”
紫霄龙王的掌心已经落了下来，精准地落在了统领的天灵盖上。
随之就是噗嗤一声响，统领整个人都不见了，就宛若一个瓷瓶，当场碎成了渣渣。
再转眼之时，地上空空如也，统领死得非常彻底，连一丝神识都没有逃出去，就地被秒。
杀人必要灭口，斩草必要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