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再看陆丹青时,眼神都变了。
一个五岁不到的小丫头,站在这堆木石泥水边上,脸上还带着赶工时沾的灰,却偏偏神情沉稳得不像孩子。
这场景,说不怪都不成。
掌柜的大哥终于忍不住了,阴着脸开口。
“大人,这种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她从哪儿抄来的。”
“一个黄口小儿,也敢说自己想出的法子,不怕笑掉人大牙?”
严三湖一听这话,火“腾”地就上来了。
“你说谁抄的!”
他一撸袖子就要上前。
郑老实连忙死死拉住。
可还没等他们吵起来,陆丹青已经往前一步。
她看着那人,声音不高,偏偏清清楚楚。
“便是我从书里看来的,又如何?”
“你若有本事,怎么不先看出来,怎么不先做出来?大周怎么没有?”
那人脸色一僵。
陆丹青继续道:“做生意,最要紧的是讲诚信。你先勾结人坑自家弟弟,又吞别人的货,扣别人的钱,临了还嫌抽成不够,非要张嘴多咬一口。结果呢?”
“偷鸡不成蚀把米。”
“钱没多拿着,家产也未必分得了,兄弟感情还彻底断了。”
“这就是不讲诚信的下场。”
周围一群人听得眼角直抽。
一个小丫头,板着脸教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奇。
可偏偏她说得还句句在理。
那男人被堵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差点当场气炸。
“你——”
陆丹青却已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他们兄弟俩的账,自有他们自己去算。
她要的,从来只是把严家的路保住。
军官显然也懒得管这家务烂账,他只盯着水碓,满脸都是热意。
“这东西的做法,得尽快记下,报上去。”
“你们谁也别乱走。”
掌柜赶紧应声。
“是是是。”
军官又看向他,语气一下好了不少。
“你那千石糙米之事,先缓一缓。”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水碓的构造、用法和产出写清楚。若上头看了满意,非但不会问罪,少不得还要记功。”
掌柜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谢大人,谢大人!”
他一边谢,一边又忙不迭指陆丹青。
“大人,记功时可不能漏了陆小先生。”
“这主意真是她出的。”
军官看陆丹青一眼,难得露出点笑意。
“放心。”
“若报上去,自有她一份。”
站在旁边的掌柜大哥,这会儿脸都快扭了。
原先布好的局,眼见着就要成了。
只差两日,弟弟的米行和杂货铺便都要顺顺当当落到他手里。
谁知半路杀出来这么个小丫头,生生把死局扯活了。
他现在恨不得一把掐死陆丹青。
可军官在这儿,水碓又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他连半个“不”字都不敢多说。
掌柜转过身看见他那张脸,胸口的恶气总算出了一截,竟痛快得想笑。
“大哥。”
“我看你这回,要白忙了。”
对方脸色铁青。
“你得意什么。”
“咱们走着瞧。”
掌柜原本这些日子一直灰头土脸、任人拿捏,这会儿却忽然挺直了腰板。
“行啊。”
“那就走着瞧。”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陆丹青他们正色行了一礼。
“这回,是我欠你们天大一个人情。”
“七巧板的事,你们放心。往后不但照旧卖,便是那五文的抽成,我也不抽了。”
严琥珀眼睛一亮。
掌柜又接着道:“不止上饶。你们若还想往别的县卖,我也愿意替你们牵线。玉山、弋阳、贵溪那边,我手里还有些现成的人脉,等这头事情缓下来,我便替你们拜见。”
严二江和严琥珀对视一眼,心里都狠狠一震。
这可不是省五文钱那么简单。
这是直接把路打开了。
陆丹青却没有立刻露出喜色。
她只是抬头看着掌柜,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先谢过掌柜。”
掌柜摆摆手,眼里还泛着红。
“该是我谢你们。”
夜色已经完全压了下来。
溪边水声哗哗,水碓还在咚咚作响。
军官带来的人已经开始围着它量尺寸、记构造,掌柜那头的伙计们则一个个都像打了鸡血,恨不得围着轮子跳。
严三湖看着这热闹,终于后知后觉地咽了口唾沫,低声对严二江道:“二哥。”
“咱家丹青……是不是又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严二江没立刻应。
他的目光落在那转个不停的木轮上,半晌才慢慢道:“怕是,比咱们想的还大。”
陆丹青站在溪边,冷风吹得她耳尖发凉。
可她心里很清楚。
七巧板的事,眼下只是保住了。
水碓这个东西,才是真正被她丢进这世道里的一块大石头。
至于这块石头,会激起多大的浪……
还得看明日,那位军官把消息报上去后,会有多少人赶来。
第二天一早,上饶那边的事情就彻底定下来了。
那位军营来的管事一夜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又带着两个会记事的书吏来了溪边。
水碓还在转。
溪水哗哗往下冲,木轮一圈一圈转得稳当,四根碓杆此起彼伏,青石碓头砸进石臼里,咚、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口都跟着发沉发热。
书吏蹲在旁边记尺寸。
“轮径二尺?”
“不是。”军吏皱眉,“再量一遍。”
陆丹青站在边上,开口道:“近二米。”
那书吏一怔,忙又换了法子量。
军吏这回看陆丹青的眼神,比昨晚还郑重了几分。
掌柜姓周,名守信,原先瞧着白白净净,像个文气商人,如今一夜翻身,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眼圈虽还红着,可精神头已经完全不同。
周守信先把七巧板那笔账当着严家人的面理了。
“先前扣下的二百三十七副,钱我照旧结。”
“上饶这一头,往后每月先要四百副。”
严琥珀听得吸了口气。
“四百?”
周守信点头。
“少不了。”
“昨儿我夜里想明白了。七巧板这东西,在县里头、府里头都还能卖。小孩子买,大户人家也买,书院学生也买,暂时还能做上一阵。”
严二江稳稳问道:“还是原先的规矩?”
周守信苦笑。
“若还抽你们五文,我自己都没脸见你们了。”
“上饶这头,我不抽了。”
“我只负责铺路,走账清账,算是还你们这个情。”
严三湖眼睛都亮了,差点没把天上掉银子这几个字写脸上。
严琥珀却先摆手,“那不成。”
“一分不抽,你铺子里的人喝西北风去?”
时间短了还行,但是时间长了,恩情都磨没了。一次性的便宜占了没关系,但是长时间的话真不好说……真心,是会瞬息万变的。这些都得说清楚。不如谈的少抽点利。
周守信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
“严娘子是个明白人。”
“那就这样,明账上不抽,但若往后别的县成了,由我出面带你们跑路子,那边若有铺子出力,我再从他们那头拿一点,不动你们这头。”
这法子便体面多了。
严二江也点了头。
“成。”
“那便这么定。”
周守信把银子当场结了,又把契纸、货单都一一理清楚,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等把这一摊忙完,他转头看向陆丹青,神情里已不单是感激,还带了几分实打实的欣赏。
“陆小先生。”
“你们原先不是想走别的县么?”
“正好,如今军营那边还要看这水碓的后续,我暂时走不开。可我周家在广信府各县还有些脸面,七巧板这东西,我可以替你们牵头。”
严三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喜。
“真带我们走一圈?”
“带。”周守信说得干脆,“路费、吃住,我包了。算是谢礼。”
严家几人互相看了看,眼里都压不住喜色。
这可真是因祸得福了。
若自己一家一家摸过去,不知要费多少腿脚,吃多少闭门羹。
如今有周守信这个上饶本地富商亲自带路,完全是另一回事。
陆丹青却先问了句:“周掌柜,耽误你么?”
周守信一摆手。
“不耽误。”
“水碓这头有军营的人盯着,我反倒不好离得太近,免得叫人说我邀功。”
“再说,正好借着这一趟,把七巧板的路给你们铺开。”
“这东西,我虽看好,却也得同你们说一句实话。”
众人见他神色郑重,也都收了喜色,认真听着。
周守信缓缓道:“七巧板能挣钱,但也就是一年半载的功夫。”
严琥珀心里一紧。
“怎么说?”
周守信道:“一来,这东西新鲜,头一阵自然卖得快,可孩子玩久了,也会腻。”
“二来,这东西难吗?不难。只要买回去拆开一看,有些木匠手快的,照着就能仿个七八成。如今兴安县都开始有人模仿,别处更不会慢。”
严二江听完,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周守信叹道:“所以你们别把全副身家都押在这上头。该挣的时候快挣,可也得早早想别的路。”
严三湖听得心里有点发凉。
“那不是说,这买卖迟早得黄?”
“黄不至于。”周守信道,“只是不会一直像现在这样红火。”
“到后头,能赚,但赚得会越来越薄。”
陆丹青却很平静。
这事她早就想过了。
七巧板本就不是能吃一辈子的东西。
它是敲门砖。
是叫严家从泥地里先爬起来的一口气。
至于后头,自然还得想别的。
她便点头道:“周掌柜说得对。”
“那就趁这口气还在,多跑几个县。”
周守信看着她,眼里欣赏更浓。
“就是这个理。”
事情定下,接下来几日,周守信果真没有食言。
周守信既应下要替严家把七巧板的路子铺开,便没有半点含糊。
第二日一早,天还灰蒙蒙亮,城里铺子的伙计便已把车马都备齐了。
上饶到底是府城边上的富庶地方,连出门行商都比兴安县讲究些。
两辆青布篷车,一辆装样货和些随身吃食,一辆坐人。
车上还垫了厚草席,角落里搁着保温的陶罐、油纸包好的酱肉饼和糖糕,显见是提前准备过的。
严三湖头一回跟着这样正经的商户出远门,嘴上不说,眼睛却已来回瞟了好几圈。
“这车,比咱们乡里拉柴那牛车强多了。”
严琥珀哼了一声。
“你若喜欢,回头让你睡车上。”
郑老实在旁边嘿嘿笑。
“三湖这是没见过世面。”
“谁说我没见过。”严三湖嘴硬,“我就是觉着,这有钱人出门,连颠簸都比咱们颠得贵。”
这话一出,连周守信都笑了。
“三湖兄弟说话有趣。”
“往后这等场面,见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陆丹青坐在车里,掀开一点帘子往外看。
正月还没过完,田里虽还未到最忙的时候,可山路边已有不少人出来活动了。
有挑着粪桶去地头堆肥的。
有背着竹篓采柴打草的。
也有拿着锄头、扛着木耙往田边去看水的。
西江这边多山,路绕,村与村之间常常一道岭隔着一道溪,走出去一趟,远近人情便大不相同。
周守信先带他们走的,是弋阳。
从上饶去弋阳,一路山不算高,水却多。
路边时时能看见潺潺流过去的小溪,溪边长着新发的草芽,几个村妇挽着裤腿在浅滩边洗菜,木槌一下一下敲在衣裳上,声音远远传来,倒比鸟叫还清脆。
越往弋阳走,田便越显得多些。
不像兴安县那边,山压着田,田又碎成一块一块。
弋阳这地界,平缓地略多,水田连起来时,看着便格外厚实。
周守信一边坐车,一边也有心同他们说些各地情形。
“弋阳虽不及上饶热闹,可老底子厚。”
“这边农户多,土也养人。”
“他们做生意不如府城人花哨,却稳。买东西认实在,不爱虚头巴脑。”
严二江便问:“那这边人买七巧板,图的是什么?”
周守信道:“一半图新鲜,一半图体面。”
“乡下富裕些的人家,若真有余钱,也想叫孩子手里有点不一样的玩意儿。再者,弋阳这边书院、私塾也不算少,读书人虽不如玉山那边密,可也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