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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满乡趋奉新举人,天子恩荣压世嚣

“乡里人都顺着他们的话踩严家。”

“今儿早上,严三湖带着承虎他们去讲理,结果陆家那边仗着人多,又仗着陆光宗中举,直接把话越说越难听。”

“后来不知谁先推了谁一把,就动起手来了。”

“严三湖脑门被砸了一下,承虎胳膊也伤了。”

“现在两边还僵着呢。”

一口气说完,屋里安静得吓人。

陆丹青只觉得耳边像嗡了一下。

严三湖那个脾气,会去理论,一点不稀奇。

严承虎会跟着去,也不稀奇。

可她没想到,陆家竟真敢借着陆光宗中举后的势头,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沈真石皱紧了眉。

“县里可有人去管?”

那汉子苦着脸。

“去是去了。”

“可陆家那边总拿陆举人说事。”

“又说都是乡里拌嘴,不是什么大事。”

“那边一时半会儿,谁也不愿把事情闹得太僵。”

陆丹青听到这里,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了上来。

她转身就往外走。

沈真石喝了一声。

“丹青!”

陆丹青脚步没停,只回头看了沈真石一眼。

“老师,我得去。”

沈真石当然知道她得去。

可她一个五岁孩子,眼下这局面去了又能如何?

偏偏他更知道,这孩子若真动了气,拦是拦不住的。

“萧烈,张言。”

“你们两个跟着。”

“再叫几个稳重的过去,别让事情再闹大。”

萧烈和张言立刻应声。

苏素真也站了起来。

“山长,我也去。”

沈真石点头。

“去。”

“记住,先看人,再看事。”

一行人匆匆出了书院。

从县里往稻花乡赶,路不算短。

风一吹,黄土路上都扬起一层灰。

陆丹青走得快,腿短也不肯慢。

萧烈在旁边看得心惊。

“小师妹,你慢点。”

陆丹青没理。

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件事。

陆家凭什么。

凭陆光宗中了举?

凭陆耀祖去了趟府城?

就敢踩着严家、踩着她娘家的脸面,连人都打伤了?

一想到严三湖和严承虎见了血,陆丹青那股火就压都压不住。

等赶到稻花乡时,村口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乌泱泱一片。

有看热闹的。

有劝架的。

也有纯粹站在边上等着看哪边更得势的。

陆丹青挤进去,一眼便看见了严家人。

严三湖头上裹着块布,布上已经渗了血。

严承虎脸色发青,左胳膊垂着,像是抬不起来。

牛大花站在一旁,眼都红了,嘴里还在骂。

“你们陆家不是人!”

“仗着出了个举人就了不起了是不是!”

陆家那边站着的人更多。

陆大郎、王小娥、赵氏翠花都在。

陆耀祖挺着胸站在前头,跟只斗赢了的小公鸡似的。

陆光宗则站在人群偏中间,一身新做的青直裰,神色阴沉,却也带着那股压人的架子。

见陆丹青来了,陆耀祖先笑出了声。

“哟,正主来了。”

“我还当你躲书院里不敢出来呢。”

陆丹青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陆耀祖。

她先走到严三湖跟前,看了眼伤口。

又看了看严承虎的胳膊。

“疼不疼?”

严承虎本来气得眼珠子都红了,一见她,反倒先咬着牙摇头。

“不疼。”

严三湖啐了一口血沫子。

“别怕。”

“三舅还没死。”

陆丹青眼神更冷了。

她转过身,这才看向陆家那边。

“谁动的手?”

王小娥先跳起来。

“你这是什么口气!”

“你舅舅自己跑来闹事,反倒怪起我们来了?”

陆丹青看着她。

“我问,谁动的手。”

声音不高。

却硬。

赵氏翠花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嘴上却仍强。

“动手怎么了?”

“你们葛源乡的人跑到我们稻花乡来撒野,还不许人拦?”

陆耀祖在旁边接口,脸上全是得意。

“就是。”

“再说了,我说的哪句不对?”

“四叔就是举人老爷。”

“你陆丹青再能耐,也只是个还不能下场的小丫头。”

“严家再会挣钱,也不过是挣几个铜板的命。”

“你们拿什么跟我们陆家比?”

这话一落,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有些人觉得难听。

可也有不少人没吭声。

因为他们心里,未尝不是这么想的。

陆光宗这时才缓缓开口。

“丹青。”

“事情闹成这样,谁也不想。”

“可你也该管管严家人。”

“我如今是举人。”

“他们当众对我出言不逊,冲撞于我,本就不合礼数。”

“若不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这事哪会这么轻易过去。”

轻易过去。

这四个字一出,严三湖差点又要扑上去。

被严二江死死拉住了。

陆丹青看着陆光宗,只觉得可笑到了极点。

“你们打了人,还叫轻易过去?”

陆光宗抬着下巴,语气带了几分冷。

“那你想如何?”

“凭你?”

“还是凭严家?”

“陆丹青,你要认清一件事。”

“如今我中了举,这便不是从前了。”

“有些话,有些事,不是你们想争就争得过的。”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是明晃晃地压人。

围观众人越发安静。

谁都听得出,陆光宗是在借举人的身份,硬压这一头。

陆丹青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

她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不是牛车。

是马。

乡下地方,平日极少见这样的阵仗。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匹快马沿着土路疾驰而来,后头还跟着两个差役模样的人。

马上那人穿着公服,背后扬起一片灰。

到了人群前,勒马一停,扬声便问。

“哪位是恩山书院山长门下弟子陆丹青?”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光宗也愣了。

陆丹青抬头。

“我是。”

那人立刻翻身下马,神色一下郑重起来。

“上头有公文,有赏赐。”

“陆丹青接令。”

这一声像雷一样,直接劈在众人头顶。

陆耀祖嘴巴都张大了。

赵氏翠花和王小娥面面相觑,像是压根没听懂。

陆光宗脸上的神色,终于第一次彻底变了。

那差役也不管众人什么反应,先从怀里取出文书,高声宣读。

原来是陆丹青所献水碓和龙骨水车图样,经层层验看后,已被上头采纳。

朝廷认定此物有利农桑,有益灌田,可解百姓车水之难。

文书里头还提到,皇帝听闻此事后,也觉得这东西有用,命下头试行推广。

因陆丹青年幼,却心有农事,能制良器,特赐银一百两,以资嘉奖。

另赐笔墨纸砚若干。

末尾还有一句夸奖。

“若往后继续向学,将来读书出仕,未必不能成大器。”

那差役宣读完,四下彻底没声了。

真真正正,一片死寂。

稻花乡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全傻住了。

葛源乡这边的人,也全愣住了。

严三湖都顾不上头疼,瞪着眼睛张着嘴。

牛大花骂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严承虎胳膊还疼着,整个人却像忘了疼。

严二江先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得厉害。

他知道丹青聪明。

也知道丹青这些日子一直在折腾农器。

可谁能想到,这孩子折腾出来的东西,竟直接递到了上头,还得了这么大的赏。

一百两啊。

这不是几百文,不是几两。

是一百两现银。

普通人家,十几年都未必攒得出这个数。

更别说,真正吓人的从来不只是银子。

是这份赏。

是这份公文。

是“上头看见了她”这件事。

陆光宗是举人没错。

可陆光宗也只是刚中举。

眼下还只是个举人。

陆丹青呢?

还没下场。

还只是个五岁小姑娘。

可她做出来的东西,已经进了朝廷的眼,得了皇帝的夸。

这分量,谁敢再当成小事?

那差役念完之后,立刻换了副和气许多的脸色。

“恭喜。”

“赏银在后头,稍后便送到。”

“另有笔墨纸砚,也一并备齐了。”

“上头还特意交代,说姑娘虽年幼,却心系农事,难得。”

“若日后继续读书,必有前程。”

陆丹青听完,自己心里也有一瞬的空白。

她知道龙骨水车重要。

也知道这东西若真递上去,不会毫无动静。

可她没想到,动静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大。

更没想到,沈真石竟早就替她把图纸送了出去,却一直瞒着她。

她一下便明白了。

山长是怕她飘。

想到这里,陆丹青心里那口气反倒缓了一点。

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转过头,看向陆光宗。

方才还一脸压人的举人老爷,此刻像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抽得七零八落。

陆耀祖更是傻了。

嘴张着,半天都合不上。

一百两。

朝廷赏的。

皇帝夸的。

这几样哪一样单拎出来,不比他在乡里吹的那些牛厉害?

稻花乡方才还跟着踩陆丹青的人,这会儿脸都发烫。

谁都不是傻子。

功名是大。

可能直接被朝廷赏赐、被皇帝夸的人,就真是他们嘴里那个“没用的小丫头”吗?

陆丹青盯着陆光宗,一字一句道:“四叔。”

“你刚才说,如今不是从前了。”

“这话没错。”

“确实不是从前了。”

陆光宗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下扎在陆耀祖脸上。

陆耀祖脸都涨红了。

想回嘴,却又回不出来。

因为围观众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方才那些附和陆家的人,此刻一个个安静得像鹌鹑。

甚至已经有人悄悄往后缩。

谁都看得明白。

风向又变了。

而且这一次,变得比之前更狠。

陆光宗中举,是厉害。

可陆丹青这份赏,不是乡里嘴上捧出来的。

是实打实从上头下来的。

是公文,是银子,是认可。

更可怕的是,她才五岁。

五岁就能闹出这样的动静,往后还得了?

陆光宗终于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丹青……这……这是喜事。”

“都是一家人。”

陆丹青听笑了。

“一家人?”

“刚才你拿举人压我舅舅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

“陆耀祖满乡踩我、踩严家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

“如今圣意到了,赏银到了,你倒记起一家人了。”

陆光宗脸色难看得厉害。

旁边赵氏翠花和王小娥更是一个字都不敢吭。

这时,那差役也看出了场中气氛不对,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沈真石一行正好也赶到了。

山长从人群外走进来,先看了眼陆丹青,又看了眼那宣旨差役,心里一松。

赶上了。

再看严三湖和严承虎的伤,脸色顿时又沉下去。

“先把受伤的人送去看郎中。”

“谁动的手,谁闹的事,慢慢算。”

有沈真石和差役都在,这话分量立刻就不一样了。

稻花乡那些原本想和稀泥的人,这会儿再不敢装死。

立刻有人去扶严三湖。

也有人去请郎中。

陆家那边却彻底哑火了。

陆光宗再是举人,也不可能当着公差和山长的面,继续摆他那套压人的架子。

更何况,眼下真正占风头的,已经不是他了。

是陆丹青。

那差役又命人把赏银抬上来。

一只小木箱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锭。

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都发直。

一百两。

真就摆在所有人面前。

众人这回不是傻眼了,是直接看傻了。

陆耀祖盯着那箱银子,眼珠子都快掉进去。

赵氏翠花呼吸都粗了。

王小娥更是手指都在抖。

陆光宗看着那箱银子,再听着周围压低了却掩不住震惊的议论声,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发烫。

今日他本想借着举人的势,彻底把陆丹青和严家压下去。

结果谁能想到,压到一半,朝廷的赏竟直接砸了下来。

而且砸得这么重。

重到他这个新科举人,站在旁边都像被生生比矮了一截。

陆丹青没去看那箱银子。

她只转身走到严三湖面前,声音低了下来。

“三舅,先去看伤。”

严三湖看着她,眼神都还有点发飘。

“丹青……你……”

陆丹青道:“先看伤。”

严三湖这才重重点头。

旁边牛大花忽然抹了把脸,眼圈一下红了。

她平日最爱嘴硬。

可这会儿,竟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被她嫌多吃一口饭的小丫头,不知不觉,竟已经能站出来护着整个严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