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人都顺着他们的话踩严家。”
“今儿早上,严三湖带着承虎他们去讲理,结果陆家那边仗着人多,又仗着陆光宗中举,直接把话越说越难听。”
“后来不知谁先推了谁一把,就动起手来了。”
“严三湖脑门被砸了一下,承虎胳膊也伤了。”
“现在两边还僵着呢。”
一口气说完,屋里安静得吓人。
陆丹青只觉得耳边像嗡了一下。
严三湖那个脾气,会去理论,一点不稀奇。
严承虎会跟着去,也不稀奇。
可她没想到,陆家竟真敢借着陆光宗中举后的势头,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沈真石皱紧了眉。
“县里可有人去管?”
那汉子苦着脸。
“去是去了。”
“可陆家那边总拿陆举人说事。”
“又说都是乡里拌嘴,不是什么大事。”
“那边一时半会儿,谁也不愿把事情闹得太僵。”
陆丹青听到这里,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了上来。
她转身就往外走。
沈真石喝了一声。
“丹青!”
陆丹青脚步没停,只回头看了沈真石一眼。
“老师,我得去。”
沈真石当然知道她得去。
可她一个五岁孩子,眼下这局面去了又能如何?
偏偏他更知道,这孩子若真动了气,拦是拦不住的。
“萧烈,张言。”
“你们两个跟着。”
“再叫几个稳重的过去,别让事情再闹大。”
萧烈和张言立刻应声。
苏素真也站了起来。
“山长,我也去。”
沈真石点头。
“去。”
“记住,先看人,再看事。”
一行人匆匆出了书院。
从县里往稻花乡赶,路不算短。
风一吹,黄土路上都扬起一层灰。
陆丹青走得快,腿短也不肯慢。
萧烈在旁边看得心惊。
“小师妹,你慢点。”
陆丹青没理。
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件事。
陆家凭什么。
凭陆光宗中了举?
凭陆耀祖去了趟府城?
就敢踩着严家、踩着她娘家的脸面,连人都打伤了?
一想到严三湖和严承虎见了血,陆丹青那股火就压都压不住。
等赶到稻花乡时,村口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乌泱泱一片。
有看热闹的。
有劝架的。
也有纯粹站在边上等着看哪边更得势的。
陆丹青挤进去,一眼便看见了严家人。
严三湖头上裹着块布,布上已经渗了血。
严承虎脸色发青,左胳膊垂着,像是抬不起来。
牛大花站在一旁,眼都红了,嘴里还在骂。
“你们陆家不是人!”
“仗着出了个举人就了不起了是不是!”
陆家那边站着的人更多。
陆大郎、王小娥、赵氏翠花都在。
陆耀祖挺着胸站在前头,跟只斗赢了的小公鸡似的。
陆光宗则站在人群偏中间,一身新做的青直裰,神色阴沉,却也带着那股压人的架子。
见陆丹青来了,陆耀祖先笑出了声。
“哟,正主来了。”
“我还当你躲书院里不敢出来呢。”
陆丹青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陆耀祖。
她先走到严三湖跟前,看了眼伤口。
又看了看严承虎的胳膊。
“疼不疼?”
严承虎本来气得眼珠子都红了,一见她,反倒先咬着牙摇头。
“不疼。”
严三湖啐了一口血沫子。
“别怕。”
“三舅还没死。”
陆丹青眼神更冷了。
她转过身,这才看向陆家那边。
“谁动的手?”
王小娥先跳起来。
“你这是什么口气!”
“你舅舅自己跑来闹事,反倒怪起我们来了?”
陆丹青看着她。
“我问,谁动的手。”
声音不高。
却硬。
赵氏翠花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嘴上却仍强。
“动手怎么了?”
“你们葛源乡的人跑到我们稻花乡来撒野,还不许人拦?”
陆耀祖在旁边接口,脸上全是得意。
“就是。”
“再说了,我说的哪句不对?”
“四叔就是举人老爷。”
“你陆丹青再能耐,也只是个还不能下场的小丫头。”
“严家再会挣钱,也不过是挣几个铜板的命。”
“你们拿什么跟我们陆家比?”
这话一落,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有些人觉得难听。
可也有不少人没吭声。
因为他们心里,未尝不是这么想的。
陆光宗这时才缓缓开口。
“丹青。”
“事情闹成这样,谁也不想。”
“可你也该管管严家人。”
“我如今是举人。”
“他们当众对我出言不逊,冲撞于我,本就不合礼数。”
“若不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这事哪会这么轻易过去。”
轻易过去。
这四个字一出,严三湖差点又要扑上去。
被严二江死死拉住了。
陆丹青看着陆光宗,只觉得可笑到了极点。
“你们打了人,还叫轻易过去?”
陆光宗抬着下巴,语气带了几分冷。
“那你想如何?”
“凭你?”
“还是凭严家?”
“陆丹青,你要认清一件事。”
“如今我中了举,这便不是从前了。”
“有些话,有些事,不是你们想争就争得过的。”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是明晃晃地压人。
围观众人越发安静。
谁都听得出,陆光宗是在借举人的身份,硬压这一头。
陆丹青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
她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不是牛车。
是马。
乡下地方,平日极少见这样的阵仗。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匹快马沿着土路疾驰而来,后头还跟着两个差役模样的人。
马上那人穿着公服,背后扬起一片灰。
到了人群前,勒马一停,扬声便问。
“哪位是恩山书院山长门下弟子陆丹青?”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光宗也愣了。
陆丹青抬头。
“我是。”
那人立刻翻身下马,神色一下郑重起来。
“上头有公文,有赏赐。”
“陆丹青接令。”
这一声像雷一样,直接劈在众人头顶。
陆耀祖嘴巴都张大了。
赵氏翠花和王小娥面面相觑,像是压根没听懂。
陆光宗脸上的神色,终于第一次彻底变了。
那差役也不管众人什么反应,先从怀里取出文书,高声宣读。
原来是陆丹青所献水碓和龙骨水车图样,经层层验看后,已被上头采纳。
朝廷认定此物有利农桑,有益灌田,可解百姓车水之难。
文书里头还提到,皇帝听闻此事后,也觉得这东西有用,命下头试行推广。
因陆丹青年幼,却心有农事,能制良器,特赐银一百两,以资嘉奖。
另赐笔墨纸砚若干。
末尾还有一句夸奖。
“若往后继续向学,将来读书出仕,未必不能成大器。”
那差役宣读完,四下彻底没声了。
真真正正,一片死寂。
稻花乡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全傻住了。
葛源乡这边的人,也全愣住了。
严三湖都顾不上头疼,瞪着眼睛张着嘴。
牛大花骂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严承虎胳膊还疼着,整个人却像忘了疼。
严二江先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得厉害。
他知道丹青聪明。
也知道丹青这些日子一直在折腾农器。
可谁能想到,这孩子折腾出来的东西,竟直接递到了上头,还得了这么大的赏。
一百两啊。
这不是几百文,不是几两。
是一百两现银。
普通人家,十几年都未必攒得出这个数。
更别说,真正吓人的从来不只是银子。
是这份赏。
是这份公文。
是“上头看见了她”这件事。
陆光宗是举人没错。
可陆光宗也只是刚中举。
眼下还只是个举人。
陆丹青呢?
还没下场。
还只是个五岁小姑娘。
可她做出来的东西,已经进了朝廷的眼,得了皇帝的夸。
这分量,谁敢再当成小事?
那差役念完之后,立刻换了副和气许多的脸色。
“恭喜。”
“赏银在后头,稍后便送到。”
“另有笔墨纸砚,也一并备齐了。”
“上头还特意交代,说姑娘虽年幼,却心系农事,难得。”
“若日后继续读书,必有前程。”
陆丹青听完,自己心里也有一瞬的空白。
她知道龙骨水车重要。
也知道这东西若真递上去,不会毫无动静。
可她没想到,动静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大。
更没想到,沈真石竟早就替她把图纸送了出去,却一直瞒着她。
她一下便明白了。
山长是怕她飘。
想到这里,陆丹青心里那口气反倒缓了一点。
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转过头,看向陆光宗。
方才还一脸压人的举人老爷,此刻像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抽得七零八落。
陆耀祖更是傻了。
嘴张着,半天都合不上。
一百两。
朝廷赏的。
皇帝夸的。
这几样哪一样单拎出来,不比他在乡里吹的那些牛厉害?
稻花乡方才还跟着踩陆丹青的人,这会儿脸都发烫。
谁都不是傻子。
功名是大。
可能直接被朝廷赏赐、被皇帝夸的人,就真是他们嘴里那个“没用的小丫头”吗?
陆丹青盯着陆光宗,一字一句道:“四叔。”
“你刚才说,如今不是从前了。”
“这话没错。”
“确实不是从前了。”
陆光宗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下扎在陆耀祖脸上。
陆耀祖脸都涨红了。
想回嘴,却又回不出来。
因为围观众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方才那些附和陆家的人,此刻一个个安静得像鹌鹑。
甚至已经有人悄悄往后缩。
谁都看得明白。
风向又变了。
而且这一次,变得比之前更狠。
陆光宗中举,是厉害。
可陆丹青这份赏,不是乡里嘴上捧出来的。
是实打实从上头下来的。
是公文,是银子,是认可。
更可怕的是,她才五岁。
五岁就能闹出这样的动静,往后还得了?
陆光宗终于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丹青……这……这是喜事。”
“都是一家人。”
陆丹青听笑了。
“一家人?”
“刚才你拿举人压我舅舅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
“陆耀祖满乡踩我、踩严家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
“如今圣意到了,赏银到了,你倒记起一家人了。”
陆光宗脸色难看得厉害。
旁边赵氏翠花和王小娥更是一个字都不敢吭。
这时,那差役也看出了场中气氛不对,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沈真石一行正好也赶到了。
山长从人群外走进来,先看了眼陆丹青,又看了眼那宣旨差役,心里一松。
赶上了。
再看严三湖和严承虎的伤,脸色顿时又沉下去。
“先把受伤的人送去看郎中。”
“谁动的手,谁闹的事,慢慢算。”
有沈真石和差役都在,这话分量立刻就不一样了。
稻花乡那些原本想和稀泥的人,这会儿再不敢装死。
立刻有人去扶严三湖。
也有人去请郎中。
陆家那边却彻底哑火了。
陆光宗再是举人,也不可能当着公差和山长的面,继续摆他那套压人的架子。
更何况,眼下真正占风头的,已经不是他了。
是陆丹青。
那差役又命人把赏银抬上来。
一只小木箱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锭。
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都发直。
一百两。
真就摆在所有人面前。
众人这回不是傻眼了,是直接看傻了。
陆耀祖盯着那箱银子,眼珠子都快掉进去。
赵氏翠花呼吸都粗了。
王小娥更是手指都在抖。
陆光宗看着那箱银子,再听着周围压低了却掩不住震惊的议论声,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发烫。
今日他本想借着举人的势,彻底把陆丹青和严家压下去。
结果谁能想到,压到一半,朝廷的赏竟直接砸了下来。
而且砸得这么重。
重到他这个新科举人,站在旁边都像被生生比矮了一截。
陆丹青没去看那箱银子。
她只转身走到严三湖面前,声音低了下来。
“三舅,先去看伤。”
严三湖看着她,眼神都还有点发飘。
“丹青……你……”
陆丹青道:“先看伤。”
严三湖这才重重点头。
旁边牛大花忽然抹了把脸,眼圈一下红了。
她平日最爱嘴硬。
可这会儿,竟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被她嫌多吃一口饭的小丫头,不知不觉,竟已经能站出来护着整个严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