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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不凭科甲争颜面,独以巧思立业坊

沈真石站在不远处,望着陆丹青的背影,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到底还是没飘。

哪怕一百两银子摆到眼前,哪怕众人都被震得说不出话,她第一个记着的,还是先看严家人的伤。

这比什么都强。

人群里不知是谁,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陆家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

紧接着,又有人接话。

“哪是什么铁板。”

“这是朝廷给她撑腰了。”

“五岁就得了这样的赏……往后谁还敢把她当寻常孩子看。”

这些议论一声声传开。

陆光宗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每一句都像在打自己的脸。

他今日带着举人的风光来。

本想让所有人都记住,陆家出了他,以后就不一样了。

可到头来,真正让所有人记住的,却成了陆丹青。

“丹青,你可算回来了!”

严琥珀第一个冲上来。

人还没站稳,眼圈先红了。

她一把将陆丹青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生怕这孩子下一刻又被谁欺负走。

“你看看你看看!”

“这一路闹成什么样了!”

“那陆家的人,真不是东西!”

严琥珀一边骂,一边掉眼泪。

牛大花也红着眼,站在门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娘在天上要是知道了,也该能闭眼了。”

这话一落,院里一下静了。

陆丹青站在门口,原本还撑得住。

可听见“你娘在天上”这几个字,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低头站了好一会儿,眼泪才一颗一颗掉下来。

“是我不好。”

“要不是我还在守孝。”

“他们也不敢这么欺负严家。”

这话说出来,严老头先皱了眉。

“胡说什么。”

“这事跟你守不守孝有啥关系。”

严三湖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伤,胳膊吊着,火气却压不住。

“就是。”

“要怪也是怪陆家那帮瘪犊子。”

“跟你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关系。”

陆丹青却摇了摇头。

她心里清楚得很。

陆家今天敢这么闹,明日就敢再闹。

只要她还只是个“能耐的小孩子”,只要严家还只是个“会做买卖的外祖家”,陆家就总会想压一头。

陆光宗已经中了举。

陆耀祖又借着他的势在乡里张牙舞爪。

这股风,眼下是压下去了,可绝不会一直老实。

真要想让陆家不敢再随便伸手,得让严家自己也有点底气。

不只是银子。

还得有名头。

有能叫旁人不敢乱说话的名头。

陆丹青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抬头看向严老头。

“外公。”

“我有个想法。”

严老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说。”

陆丹青一字一句道:“咱们开铺子。”

院里几个人都愣了。

严三湖先急了。

“开啥铺子?”

“咱家卖啥?”

陆丹青看向他。

“卖七巧板。”

这话一出,严琥珀先反应过来。

“七巧板?”

“这玩意儿不是一直在卖吗?”

陆丹青点头。

“一直在卖,可现在都是散着卖。”

“要是咱们专门在镇子上开个铺子,把七巧板摆出来,做成正经生意,就不一样了。”

牛大花愣愣道:“不就是换个地方卖?”

“不一样。”陆丹青看着她,“咱们得把名头打出去。”

“就说买咱们家的七巧板,能叫孩子开脑子,能学会我这个年纪会的东西。”

“镇上那些人最吃这一套。”

严承聪坐在一旁,眼睛一下亮了。

“你是说,拿你当招牌?”

陆丹青顿了顿,倒也没否认。

“差不多。”

她说完,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

“说白了,就是蹭我自己的名声。”

严承慧听得直眨眼。

“那不就是卖神童板?”

陆丹青:“……”

她被这说法噎了一下,半天才道:“也差不多。”

“不过别说得那么直接。”

“就写成,启智益思,童子可学。”

“再往外放消息,说我才五岁,就已经会做水碓,还得了皇帝的赏。”

“别人一听,心里自然就会想,连我都能靠这个聪明几分,别人家的孩子若是学了,没准也能开窍。”

严三湖一拍大腿。

“这不就是骗……”

话说到一半,被严二江一眼瞪了回去。

严三湖赶紧改口。

“不不不,这叫会做买卖。”

陆丹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其实心里有点别扭。

说自己是神童,多少有点不要脸。

可某种程度上来讲,她好像还真是。

正常四五岁小孩,哪有这么早就琢磨水碓、龙骨水车、七巧板,还会写策论,连四书都快啃得差不多了?

这要不是神童,那什么才算。

只是她自己脸皮到底没那么厚,想着想着,耳根都略有些热。

可她这法子一说出来,严家几个人却全都听进去了。

严二江最先开口。

“这主意不是不行。”

“咱们眼下做七巧板,虽然还能挣钱,但都散着卖,没个正经门脸。”

“一来,容易被人仿。”

“二来,名声也立不住。”

“真要开铺子,反倒能把这桩买卖稳下来。”

严老头抽了口旱烟,慢慢吐出去。

“铺子得花银子。”

“租金、桌柜、门脸、伙计,样样都要钱。”

“咱们现在银子是宽裕些,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陆丹青点头。

“我知道。”

“所以这铺子不求大。”

“先在镇上找个小门面,够摆货就行。”

“不用请太多人。”

“家里先派一个稳当的去看着,再让二舅算账,三舅跑腿,四姨帮着张罗。”

“前头先打名气,后头再慢慢扩。”

她一边说,一边心里也在算。

一百两银子,扣掉这些日子她自己用了些,剩下的若拿出二三十两租铺子、做门头、备货、买些桌柜,完全够起个小摊铺。

再加上七巧板本身成本低,回款快。

这买卖只要做起来,哪怕后头热度慢慢散了,也能靠名声再撑一阵。

严琥珀越听越觉得可行。

“这倒是。”

“镇子上那些大娘小子,最爱听神神道道的话。”

“你若真说这七巧板能开脑子,保准有人来买。”

牛大花本来还有点迟疑,听到后头也点了头。

“那就不是白卖木片子了。”

“咱们还能赚个名声。”

她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可要真这么干,陆家那边会不会又来搅?”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问题。

如今陆家刚借着陆光宗中举抬起身价,陆耀祖又是个爱张嘴的。

要是知道严家又起了买卖,没准还真会来阴阳两句。

陆丹青却看得很清。

“会。”

“但他们来搅,正好。”

众人一愣。

“陆家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不说话。”

“是咱们也出息起来。”

“他们觉得自己有举人撑腰,就能压严家一头。”

“那咱们就偏偏要让他们知道,严家不是只能挨着。”

“就算拼功名,咱们现在拼不过。”

“可拼生意,拼名声,拼孩子们的前程,咱们未必输。”

她这番话说得不重。

可严家几个大人听完,心里却都像被敲了一下。

他们不是没想过。

只是从前没想到这么明白。

是啊。

陆家能借陆光宗抬头,严家凭什么不能靠丹青也往前走?

陆家有举人。

严家有会做水碓、会画水车、会琢磨买卖的丹青。

陆家拿功名压人。

严家就拿出息压回去。

严老头把烟杆放下,终于拍了板。

“行。”

“就这么办。”

他看向严二江。

“二江,这事你来算。”

又看向严琥珀。

“琥珀,你去镇上打听门面。”

再看向严三湖。

“三湖,你先别乱跑,等开铺子的时候,去帮着跑腿送货。”

最后又看向陆丹青。

“丹青,这个招牌,是你想出来的。”

“后头怎么说,怎么摆,都得你拿主意。”

陆丹青愣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出个主意。

没想到严老头直接把大半个担子都压回来了。

她心里有点热,也有点发酸。

“外公,我还小。”

严老头哼了一声。

“小归小,脑子又不小。”

“你要是不管,难道真叫你三舅去拿主意?”

严三湖一听,立刻不服。

“爹你瞧不起谁呢?”

“俺也去能干活!”

牛大花一掌拍他后背上。

“你能干活不假,能拿主意吗?”

严三湖被拍得一歪,嘴上还硬。

“俺也去……俺也去也行吧。”

满屋子人都笑了。

连陆丹青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忽然觉得,回到严家这件事,虽然是命运推来的,却也并不坏。

至少这里的人真心疼她。

会抱着她哭。

会替她出气。

会在她想法子的时候,认真听她说话。

而不是像陆家那样,一见她有点用处,就先想着怎么压、怎么踩、怎么把她变成自家人吹出去的风头。

既然陆家已经把势头摆到明面上了。

那严家也不能再装作没看见。

第二日一早,严二江就拿着算盘和纸,开始算铺子的账。

先算银子。

再算房租。

然后算人手、算木料、算刷漆、算门头。

陆丹青就在旁边看。

她把镇子上几家门脸好的铺子都记了个大概,琢磨哪条街人多,哪条街孩子多,哪条街读书人和有钱人更爱走。

“不能太偏。”

“也不能太贵。”

“最好靠着学馆、私塾、书铺那几条街。”

“这样一来,家里送孩子读书的人,路过就会多看一眼。”

“要是门头上再挂个写着启智的匾,效果应该更好。”

严二江一边听,一边点头。

“还得有个说头。”

“不能光说是七巧板。”

“得让人一听就觉得,这是能教孩子的东西。”

陆丹青想了想。

“可以分成几样。”

“一是七巧板。”

“二是字样拼盒。”

“三是图案拼盘。”

“买回去之后,不只是能摆着玩,还能照着学识字、学形状、学对仗。”

严二江听完,眼里也慢慢亮了。

“这倒真像回事。”

陆丹青继续道:“还可以让人来铺子里试摆。”

“摆得出来,就夸几句。”

“摆不出来,就教一教。”

“这样人来了,就不只是买东西,还能觉得自己得了便宜。”

严二江点头。

“会做生意。”

陆丹青一顿。

她想说自己只是借了点后世营销的脑子,可这话也没法明说。

最后只轻轻咳了一声。

“总之,得让人觉得买得值。”

严琥珀这几日也没闲着。

她骑着驴去镇上打听,回来便把几处合适的门面说了一遍。

有两间在集口,人来人往最多,可租金也高。

有一间在学馆边上,位置稍偏些,租金便宜。

还有一间临着茶棚,来喝茶的人多,孩子也常跟着大人乱跑。

严老头听完,沉吟了半天。

“学馆边上那间。”

“便宜,稳当。”

“先把铺子开起来再说。”

这话一出,便算是定了。

铺子一开,事情就真正忙起来了。

严三湖最先兴奋。

“俺也去搬木板!”

“俺也去刷漆!”

“俺也去去招呼人!”

牛大花白他一眼。

“你别一激动把客人都吓跑了就行。”

严承虎也摩拳擦掌。

“俺也去能看门。”

严承豹跟着嚷。

“俺也去收钱!”

严承聪拍了他一脑袋。

“你先学会认钱再说。”

这一家子一说起开铺子,仿佛连先前受的气都暂时压下去了。

因为谁都明白,这不是单纯为了挣钱。

还是为了争一口气。

陆光宗不是举人吗?

陆耀祖不是到处吹吗?

稻花乡不是人人都去巴结吗?

那严家就偏要在这时候,把铺子开出来。

让所有人看看。

不是只有陆家能出息。

不是只有举人老爷才算有脸面。

严家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甚至要过得比从前更好。

这几天,陆丹青白日里照旧在恩山书院读书。

沈真石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书卷,瞧着底下几个学生轮流背诵《孟子》,心情难得不错。

尤其等陆丹青开口时,沈真石眼底那点满意更是压都压不住。

这孩子年纪小,按理说,能把《三字经》《千字文》《声律启蒙》吃透,童生试前把四书熟背下来,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可陆丹青不一样。

她不止把《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背得滚瓜烂熟。

连里头章句义理,也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