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真石站在不远处,望着陆丹青的背影,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到底还是没飘。
哪怕一百两银子摆到眼前,哪怕众人都被震得说不出话,她第一个记着的,还是先看严家人的伤。
这比什么都强。
人群里不知是谁,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陆家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
紧接着,又有人接话。
“哪是什么铁板。”
“这是朝廷给她撑腰了。”
“五岁就得了这样的赏……往后谁还敢把她当寻常孩子看。”
这些议论一声声传开。
陆光宗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每一句都像在打自己的脸。
他今日带着举人的风光来。
本想让所有人都记住,陆家出了他,以后就不一样了。
可到头来,真正让所有人记住的,却成了陆丹青。
“丹青,你可算回来了!”
严琥珀第一个冲上来。
人还没站稳,眼圈先红了。
她一把将陆丹青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生怕这孩子下一刻又被谁欺负走。
“你看看你看看!”
“这一路闹成什么样了!”
“那陆家的人,真不是东西!”
严琥珀一边骂,一边掉眼泪。
牛大花也红着眼,站在门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娘在天上要是知道了,也该能闭眼了。”
这话一落,院里一下静了。
陆丹青站在门口,原本还撑得住。
可听见“你娘在天上”这几个字,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低头站了好一会儿,眼泪才一颗一颗掉下来。
“是我不好。”
“要不是我还在守孝。”
“他们也不敢这么欺负严家。”
这话说出来,严老头先皱了眉。
“胡说什么。”
“这事跟你守不守孝有啥关系。”
严三湖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伤,胳膊吊着,火气却压不住。
“就是。”
“要怪也是怪陆家那帮瘪犊子。”
“跟你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关系。”
陆丹青却摇了摇头。
她心里清楚得很。
陆家今天敢这么闹,明日就敢再闹。
只要她还只是个“能耐的小孩子”,只要严家还只是个“会做买卖的外祖家”,陆家就总会想压一头。
陆光宗已经中了举。
陆耀祖又借着他的势在乡里张牙舞爪。
这股风,眼下是压下去了,可绝不会一直老实。
真要想让陆家不敢再随便伸手,得让严家自己也有点底气。
不只是银子。
还得有名头。
有能叫旁人不敢乱说话的名头。
陆丹青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抬头看向严老头。
“外公。”
“我有个想法。”
严老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说。”
陆丹青一字一句道:“咱们开铺子。”
院里几个人都愣了。
严三湖先急了。
“开啥铺子?”
“咱家卖啥?”
陆丹青看向他。
“卖七巧板。”
这话一出,严琥珀先反应过来。
“七巧板?”
“这玩意儿不是一直在卖吗?”
陆丹青点头。
“一直在卖,可现在都是散着卖。”
“要是咱们专门在镇子上开个铺子,把七巧板摆出来,做成正经生意,就不一样了。”
牛大花愣愣道:“不就是换个地方卖?”
“不一样。”陆丹青看着她,“咱们得把名头打出去。”
“就说买咱们家的七巧板,能叫孩子开脑子,能学会我这个年纪会的东西。”
“镇上那些人最吃这一套。”
严承聪坐在一旁,眼睛一下亮了。
“你是说,拿你当招牌?”
陆丹青顿了顿,倒也没否认。
“差不多。”
她说完,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
“说白了,就是蹭我自己的名声。”
严承慧听得直眨眼。
“那不就是卖神童板?”
陆丹青:“……”
她被这说法噎了一下,半天才道:“也差不多。”
“不过别说得那么直接。”
“就写成,启智益思,童子可学。”
“再往外放消息,说我才五岁,就已经会做水碓,还得了皇帝的赏。”
“别人一听,心里自然就会想,连我都能靠这个聪明几分,别人家的孩子若是学了,没准也能开窍。”
严三湖一拍大腿。
“这不就是骗……”
话说到一半,被严二江一眼瞪了回去。
严三湖赶紧改口。
“不不不,这叫会做买卖。”
陆丹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其实心里有点别扭。
说自己是神童,多少有点不要脸。
可某种程度上来讲,她好像还真是。
正常四五岁小孩,哪有这么早就琢磨水碓、龙骨水车、七巧板,还会写策论,连四书都快啃得差不多了?
这要不是神童,那什么才算。
只是她自己脸皮到底没那么厚,想着想着,耳根都略有些热。
可她这法子一说出来,严家几个人却全都听进去了。
严二江最先开口。
“这主意不是不行。”
“咱们眼下做七巧板,虽然还能挣钱,但都散着卖,没个正经门脸。”
“一来,容易被人仿。”
“二来,名声也立不住。”
“真要开铺子,反倒能把这桩买卖稳下来。”
严老头抽了口旱烟,慢慢吐出去。
“铺子得花银子。”
“租金、桌柜、门脸、伙计,样样都要钱。”
“咱们现在银子是宽裕些,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陆丹青点头。
“我知道。”
“所以这铺子不求大。”
“先在镇上找个小门面,够摆货就行。”
“不用请太多人。”
“家里先派一个稳当的去看着,再让二舅算账,三舅跑腿,四姨帮着张罗。”
“前头先打名气,后头再慢慢扩。”
她一边说,一边心里也在算。
一百两银子,扣掉这些日子她自己用了些,剩下的若拿出二三十两租铺子、做门头、备货、买些桌柜,完全够起个小摊铺。
再加上七巧板本身成本低,回款快。
这买卖只要做起来,哪怕后头热度慢慢散了,也能靠名声再撑一阵。
严琥珀越听越觉得可行。
“这倒是。”
“镇子上那些大娘小子,最爱听神神道道的话。”
“你若真说这七巧板能开脑子,保准有人来买。”
牛大花本来还有点迟疑,听到后头也点了头。
“那就不是白卖木片子了。”
“咱们还能赚个名声。”
她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可要真这么干,陆家那边会不会又来搅?”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问题。
如今陆家刚借着陆光宗中举抬起身价,陆耀祖又是个爱张嘴的。
要是知道严家又起了买卖,没准还真会来阴阳两句。
陆丹青却看得很清。
“会。”
“但他们来搅,正好。”
众人一愣。
“陆家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不说话。”
“是咱们也出息起来。”
“他们觉得自己有举人撑腰,就能压严家一头。”
“那咱们就偏偏要让他们知道,严家不是只能挨着。”
“就算拼功名,咱们现在拼不过。”
“可拼生意,拼名声,拼孩子们的前程,咱们未必输。”
她这番话说得不重。
可严家几个大人听完,心里却都像被敲了一下。
他们不是没想过。
只是从前没想到这么明白。
是啊。
陆家能借陆光宗抬头,严家凭什么不能靠丹青也往前走?
陆家有举人。
严家有会做水碓、会画水车、会琢磨买卖的丹青。
陆家拿功名压人。
严家就拿出息压回去。
严老头把烟杆放下,终于拍了板。
“行。”
“就这么办。”
他看向严二江。
“二江,这事你来算。”
又看向严琥珀。
“琥珀,你去镇上打听门面。”
再看向严三湖。
“三湖,你先别乱跑,等开铺子的时候,去帮着跑腿送货。”
最后又看向陆丹青。
“丹青,这个招牌,是你想出来的。”
“后头怎么说,怎么摆,都得你拿主意。”
陆丹青愣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出个主意。
没想到严老头直接把大半个担子都压回来了。
她心里有点热,也有点发酸。
“外公,我还小。”
严老头哼了一声。
“小归小,脑子又不小。”
“你要是不管,难道真叫你三舅去拿主意?”
严三湖一听,立刻不服。
“爹你瞧不起谁呢?”
“俺也去能干活!”
牛大花一掌拍他后背上。
“你能干活不假,能拿主意吗?”
严三湖被拍得一歪,嘴上还硬。
“俺也去……俺也去也行吧。”
满屋子人都笑了。
连陆丹青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忽然觉得,回到严家这件事,虽然是命运推来的,却也并不坏。
至少这里的人真心疼她。
会抱着她哭。
会替她出气。
会在她想法子的时候,认真听她说话。
而不是像陆家那样,一见她有点用处,就先想着怎么压、怎么踩、怎么把她变成自家人吹出去的风头。
既然陆家已经把势头摆到明面上了。
那严家也不能再装作没看见。
第二日一早,严二江就拿着算盘和纸,开始算铺子的账。
先算银子。
再算房租。
然后算人手、算木料、算刷漆、算门头。
陆丹青就在旁边看。
她把镇子上几家门脸好的铺子都记了个大概,琢磨哪条街人多,哪条街孩子多,哪条街读书人和有钱人更爱走。
“不能太偏。”
“也不能太贵。”
“最好靠着学馆、私塾、书铺那几条街。”
“这样一来,家里送孩子读书的人,路过就会多看一眼。”
“要是门头上再挂个写着启智的匾,效果应该更好。”
严二江一边听,一边点头。
“还得有个说头。”
“不能光说是七巧板。”
“得让人一听就觉得,这是能教孩子的东西。”
陆丹青想了想。
“可以分成几样。”
“一是七巧板。”
“二是字样拼盒。”
“三是图案拼盘。”
“买回去之后,不只是能摆着玩,还能照着学识字、学形状、学对仗。”
严二江听完,眼里也慢慢亮了。
“这倒真像回事。”
陆丹青继续道:“还可以让人来铺子里试摆。”
“摆得出来,就夸几句。”
“摆不出来,就教一教。”
“这样人来了,就不只是买东西,还能觉得自己得了便宜。”
严二江点头。
“会做生意。”
陆丹青一顿。
她想说自己只是借了点后世营销的脑子,可这话也没法明说。
最后只轻轻咳了一声。
“总之,得让人觉得买得值。”
严琥珀这几日也没闲着。
她骑着驴去镇上打听,回来便把几处合适的门面说了一遍。
有两间在集口,人来人往最多,可租金也高。
有一间在学馆边上,位置稍偏些,租金便宜。
还有一间临着茶棚,来喝茶的人多,孩子也常跟着大人乱跑。
严老头听完,沉吟了半天。
“学馆边上那间。”
“便宜,稳当。”
“先把铺子开起来再说。”
这话一出,便算是定了。
铺子一开,事情就真正忙起来了。
严三湖最先兴奋。
“俺也去搬木板!”
“俺也去刷漆!”
“俺也去去招呼人!”
牛大花白他一眼。
“你别一激动把客人都吓跑了就行。”
严承虎也摩拳擦掌。
“俺也去能看门。”
严承豹跟着嚷。
“俺也去收钱!”
严承聪拍了他一脑袋。
“你先学会认钱再说。”
这一家子一说起开铺子,仿佛连先前受的气都暂时压下去了。
因为谁都明白,这不是单纯为了挣钱。
还是为了争一口气。
陆光宗不是举人吗?
陆耀祖不是到处吹吗?
稻花乡不是人人都去巴结吗?
那严家就偏要在这时候,把铺子开出来。
让所有人看看。
不是只有陆家能出息。
不是只有举人老爷才算有脸面。
严家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甚至要过得比从前更好。
这几天,陆丹青白日里照旧在恩山书院读书。
沈真石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书卷,瞧着底下几个学生轮流背诵《孟子》,心情难得不错。
尤其等陆丹青开口时,沈真石眼底那点满意更是压都压不住。
这孩子年纪小,按理说,能把《三字经》《千字文》《声律启蒙》吃透,童生试前把四书熟背下来,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可陆丹青不一样。
她不止把《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背得滚瓜烂熟。
连里头章句义理,也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