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些日子,只要她有空来镇上,便总会一点点地买。
鸡买。
鸭买。
鱼买。
猪肉买。
冬日能放的腊肉、笋干、干蘑菇、红枣、花生……
今日买一对鸭。
明日买几斤米。
后日再称半斤红糖、两斤白面。抽空就做好成品吃食,往空间里一堆。读书可太方便了。
卖鱼的称好鲤鱼,拿草绳一穿,还顺嘴奉承一句。
“丹青姑娘这脑子,买回去吃了,家里娃娃怕是也能聪明点。”
旁边卖肉的哈哈一笑。
“那你这鱼可得多送半两,不然哪够补。”
陆丹青听着这些话,耳根还是会热。
神童的名头,铺子里挂着是一回事。
真落到集市上,被人张口闭口这么喊,又是另一回事。
可她也没矫情。
该借势的时候,就得借势。
她想护严家,想把书念上去,想往后不再被陆家拿捏,那这点脸皮又算什么。
买完东西,她拎着小篮子慢慢往回走。
路过米行时,又进去买了两斗白米,一斗糯米。
斗是大件,外头不好提。
米行伙计刚帮她搬上驴车,她趁着旁人不注意,心念一动,便先收进了空间。
这一手她早练熟了。
表面上像是放进车里。
实则东西已在空间稳稳当当码好。
这样一来,外人只当她买了不少。
真要细看,却又看不出她东西到底都去了哪儿。
回到住处后,陆丹青先关好门。
等屋里彻底静下来,她才把今日新买的鸡鸭鱼肉一一放进空间。
空间里空气清凉。
木架一层层摆着。
上头有鸡蛋、有白面、有红糖、有几包干货。
一边还码着先前买的腊肉、晒干的蘑菇和两只收拾好的肥鸡。
今日新添进去的两尾鱼,鱼鳞还亮着。
陆丹青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安稳劲便更实了。
她甚至还在角落里专门辟出一块地方,放熬好的鸡汤、炖好的肉、蒸好的饭。
这些都是她偶尔趁夜里自己热好、分盒、收进去的。
一旦读书读得太晚,饿了,取出来便能吃。
不必再去灶边折腾。
也不会惊动旁人。
“虽然这个空间地方不大,但是往上堆……还是没啥问题的。幸好买了个木架子。”这也算是卡空间bug了,不然真是放不下这么多东西。
至于时间,更是她如今最大的依仗。
白日里她照常去书院,跟着沈真石读《四书》,学《诗韵》,练试帖诗,偶尔还被抽问《孝经》和本经注解。
夜里回屋后,别的孩子困了、睡了。
她却能进空间。
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她在空间里读。
别人睡熟的时候,她在空间里背。
一卷《孟子》背完,再翻《大学章句》。
《大学》翻完,再看《诗韵》押字。
偶尔脑子累了,便啃两口蒸好的肉饼,喝一小碗先前收进去的鸡汤。
热汤一下肚,人又能继续撑下去。
她如今的日子,看着比旁人舒服。
可真正的辛苦,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因为她不敢停。
她总记着自己还在守孝。
还得两年,才能真正下场。
也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更想把这两年用到极致。
外头不能考,那便把根基、诗文、经义、笔力全提前磨透。
到时候一旦能考,县试、府试、院试便要一口气冲过去。
她如今每多读一页,往后便少慌一分。
这一边,陆丹青日子越过越稳。
另一边,陆光宗却越想越憋气。
县里一处茶楼后院,陆光宗负手站在廊下,脸色难看得很。
陆耀祖缩在旁边,不太敢吭声。
陆大郎和王小娥坐在下首,脸上也都不怎么好看。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陆光宗才沉着脸开口。
“也就是说,账上真拿不出这么多?”
陆大郎咳了一声,硬着头皮道:“不是拿不出一点。”
“是……是撑不久。”
“你如今中了举,明年还得去春闱。”
“京里的盘缠、路费、住处、吃穿、笔墨、打点,哪样不要钱。”
“耀祖那边又已经送去府城了。”
“束修、书钱、吃住,也都像流水似的。”
王小娥赶紧跟着道:“四弟,你是知道的。”
“咱们陆家看着风光,实则哪有那么厚的底子。”
“田地就那些。”
“从前供你一个人读,已是不容易。”
“如今再加个耀祖……”
后头的话她没说完。
可谁都明白。
陆家穷。
不是穷得揭不开锅。
是供不起两个读书人,还要撑举人门面的那种穷。
陆光宗嘴唇抿得死紧。
这才是最让他难受的地方。
他中了举。
是举人老爷了。
走到哪儿都有人高看一眼。
可高看归高看,真银子却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朝廷没赏他钱。
书院那点贺礼,撑个脸面还行,撑不了春闱。
县里乡绅虽然来道喜,可送来的也不过是些面子情。
真要说谁肯一口气拿出几十两、上百两供他走明年春闱,那是做梦。
偏偏陆丹青那边,却借着皇帝赏的一百两,已经把铺子开起来了。
这一点最扎人。
他是举人。
她只是个五岁小丫头。
可如今全县都在说,陆丹青得了圣上赏,严家还在镇上立了铺子。
这风头,落在陆光宗耳里,简直像根刺。
他一个举人,竟还不如一个小丫头把实惠捞到手。
陆光宗想着想着,胸口就堵。
赵氏翠花见气氛不对,赶紧压低嗓门。
“光宗啊。”
“话也不是这么说。”
“你到底是举人老爷。”
“她一个小丫头,眼下闹得再热,往后也还是个丫头。”
“可你不一样。”
“你明年春闱若中了,那就是进士,是官。”
“人家富商家愿意结亲,不也是看中你这个前程?”
一提这个,屋里气氛便更微妙了。
陆耀祖眼睛先亮了一下。
“四叔,那家真有这么有钱?”
王小娥赶紧道:“有。”
“在县里做买卖的,铺子就有好几间。”
“粮行、布匹、杂货都沾一点。”
“虽不是最顶尖的大富,可在咱们兴安县,也算数得着的人家了。”
“最要紧的是,人家只有一个女儿。”
“若真成了亲,嫁妆必然不会薄。”
陆光宗脸色却更冷。
他不是不知道这门亲的好处。
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因为这不是什么郎才女貌、情投意合。
是算账。
对方看中他的举人功名。
他看中对方的钱。
富商之女相貌平平,性子听说也不算多讨喜。
若换从前,陆光宗未必中意。
可如今,他没得选。
一是年纪到了。
二是明年春闱,银子不能少。
三是陆耀祖还得继续读。
陆家真要把他和陆耀祖一起供着,根本撑不起。
所以这门亲事,对陆家来说,几乎是雪中送炭。
对陆光宗来说,却更像把自己打包卖出去。
一个“委身”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又转。
说难听些,他如今就是要做个凤凰男。
靠举人功名,去换富商家的钱。
可这话,他自然不肯认。
他只能把这一切都往“为了前程”“为了家里”“为了读书”上头靠。
陆光宗闭了闭眼,半晌才道:“那边可定了?”
王小娥立刻道:“还没过明面。”
“但意思已经递过来了。”
“那富商姓周,在县里做粮行和布匹生意,手伸得长,几条街上都有他的买卖。”
“他家女儿……听说一眼就看中了你。”
“说你是读书人,又中了举,将来必有前程。”
陆光宗听到“看中了你”这四个字,唇角压得更平。
他半点没觉得被看中是荣耀。
他只觉得屈。
可屈也得忍。
因为没有那笔钱,他连明年去春闱都成问题。
他要考。
他必须往上爬。
既然如此,这口气也只能咽下去。
“那便议吧。”
这四个字说出来时,陆光宗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
屋里其他几个人却像一下松了口气。
尤其陆大郎和王小娥。
他们比谁都急。
陆耀祖读书要钱。
陆光宗春闱要钱。
若四弟这门亲事真成了,往后不只是陆光宗的路能顺,连陆耀祖也能跟着沾光。
陆耀祖这时也赶紧凑趣。
“四叔,等你娶了周家女儿,家里是不是就不愁银子了?”
陆光宗皱眉,看了他一眼。
“你读好你的书。”
陆耀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可心里却已经开始发热。
在陆耀祖看来,这门亲事若成,陆家就真要发达了。
四叔有举人名头。
又有富商岳家帮衬。
那自己以后在府城读书,岂不是更稳?
想到这里,陆耀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竟还是陆丹青。
她不是得了赏银开铺子吗?
那又怎样。
陆家往后说不定就能有一门商脉做依仗。
想到这里,陆耀祖心里那口被压住的气又慢慢浮起来了。
与此同时,陆光宗也在想另一件事。
周家做的是县里的生意。
粮行、布匹、杂货,都沾。
严家那间启智益思铺子,也在县里。
若自己真和周家成了姻亲,往后严家在县里做买卖,怕是就没现在这么顺当了。
这念头一起来,陆光宗原本堵着的心,竟稍稍顺了一点。
他不痛快。
凭什么叫严家痛快。
陆丹青不是聪明吗?
不是得了赏、开了铺、闹得满城都知道吗?
那他便让她知道,这县里的生意,从来不是只靠一点名气就能做长久的。
有门路,有人脉,有关系,才是真本事。
几日后,周家的人果然递了帖子。
周家在县城南街有一处大宅,前头临街几间铺子,后头则是正经居家用的院落。
虽不是什么朱门高户,可在兴安县这种地方,已经称得上阔气。
周老爷本人起家于粮行,后来又搭手做了布匹和南货,手头极活,认识的人也多。
这样的人家,最会算账。
他们看中陆光宗,不是因为多爱这个人。
是因为陆光宗值。
一个新中的举人,名次还不低,明年又要去春闱。
若真更进一步,周家往后便是“举人岳家”“进士岳家”。
这招牌,比多开两间铺子都值钱。
而陆家这边,也一样在算。
所以两边一坐下,表面客气,里头却全是秤。
周老爷笑着捋胡子。
“陆举人年少有为。”
“我早闻大名。”
陆光宗端着茶盏,神情斯文周正。
“周老爷过誉。”
周夫人在旁边也笑。
“咱们家姑娘读过些书,平日最敬重有学问的人。”
“一听说陆举人中了,便说这样的郎君难得。”
这话是给面子。
也是明摆着告诉陆家,这亲事是我们家先起的意。
王小娥听了,笑得眼角都快开花。
赵氏翠花更是恨不得立刻点头把事情定下。
陆光宗却仍端着。
可端得再稳,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这回是真得低头。
更阴的是,陆家在周家面前,半点没闲着。
王小娥一边笑,一边不着痕迹地把话往严家和陆丹青身上带。
“如今县里头,什么风言风语都有。”
“尤其我那侄女,小小年纪就有些张扬。”
周夫人像是随口一问。
“就是那位得了赏的丹青姑娘?”
王小娥立刻叹了口气。
“说是得赏,其实孩子小,不懂事,都是严家那边在后头张罗。”
“严家人会做买卖,也会借势。”
“如今借着这点名头开了铺子,嘴上说得好听,实则眼高得很。”
“亲戚之间,也闹得不大体面。”
赵氏翠花也跟着补。
“那孩子从小被外家惯坏了。”
“脾气硬,没规矩。”
“严家那些人更是护得没边,半点不知礼。”
“咱们陆家是讲读书人脸面的,也不想跟他们争。”
“这种人……让他们做生意做起来,那咱还有好?”
这几句轻飘飘的话,看似只是长辈闲谈。
实则已经把坏水往外泼了。
周老爷这样的人,最看重什么?
看重生意场上的安稳。
看重姻亲门第的脸面。
若先叫他心里埋下“严家人难缠、陆丹青借势张扬、启智益思铺子不安分”的印象,往后严家真在县里做买卖,自然就难走得那么顺!
陆光宗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拦。
甚至在某一瞬,他觉得这样也好。
他已经低头去换这门亲事了。
那至少,也该叫陆丹青和严家吃点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