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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耀祖登门空炫耀,丹青守肆自从容

严承慧在旁边机灵得很,专门提着一小篮喜糖,谁进门道喜,便抓两颗。

“多谢吉言。”

“喜糖您拿着。”

严二江还备了些小红纸包,里头塞几文利市,回赠给特意送了贺帖和幛子的邻铺。

这样一来,场面便更圆了。

正午时分,严家按规矩摆了开张酒。

两桌席。

一桌招待来道喜的邻铺、乡绅和几个熟面人。

一桌给自家人、伙计和帮着跑腿的小子们。

桌上有白切鸡、笋干焖肉、蒸鱼、豆腐、青菜、花生,外加一壶温过的米酒。

酒席上不说“亏”“赔”“欠”这些晦气字。

大伙儿只捡好听的讲。

“启智益思,这名儿好。”

“以后镇上孩子要买开蒙玩意儿,头一个就想到你们家。”

“丹青姑娘有福气,严家也跟着起了。”

“往后只管红火。”

严老头听着这些话,嘴上谦着,心里却也真松了一口气。

他活到这把年纪,最怕的不是辛苦。

是一家子苦哈哈,明明被人欺负了,却连个还手的底气都没有。

如今这铺子一开,哪怕还不知道以后到底赚多少,至少脸面先立起来了。

午后,铺子里的人仍没断。

陆丹青坐在柜后,一边收钱,一边记谁买了什么。

钱不落地。

万一铜钱滚了出去,也得先念一句“落地生金”再捡。

算盘不能倒扣,秤杆不能乱压。

门槛更是谁都不许踩。

严承豹一开始兴奋,差点蹦上门槛,被牛大花一把薅下来。

“不许踩!”

“那是财库!”

“踩塌了你赔啊!”

严承豹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可转头又高兴起来,跑去给客人递样板。

铺子里的货也摆得极讲究。

整盒的在高格。

打开的样板放柜面。

旁边另有一张小红纸,写着:

“陆丹青幼年启智旧物。”

“习之,可益巧思。”

这句一摆出来,哪怕陆丹青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皮发烫。

可偏偏有用。

好些原本只是来瞧热闹的人,看见这一句,再想起她五岁得赏的事,便总忍不住要掏钱买一盒回去。

有人是给自家儿子买。

有人是给侄儿买。

也有的是给家里还没启蒙的小姑娘捎一盒,说不定也能沾点灵气。

一天下来,开张第一日的货,竟卖出去不少。

这比严二江预想的还好。

收市时,天色已暗。

严二江先清点铜钱和碎银。

陆丹青坐在旁边看,听着算盘珠一响一响地拨,心里也慢慢稳了。

这买卖,成了第一步。

后头不敢说如何大富大贵。

可至少已经开了口子。

严家往后,便不只是土里刨食。

也有了镇上正经门脸。

供品按规矩分给了自家人和帮忙的伙计。

神案前续上了香。

柜台抹净。

垃圾全扫出门。

这一套做完,天已擦黑。

严家众人虽然累得腰酸背痛,脸上却都带着笑。

严三湖搓着手,兴奋得很。

“真卖出去了不少。”

“我还当大家就是来看热闹。”

牛大花立刻呛他。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没见识。”

“咱们丹青有真本事,有圣上赏,有好名声,怎么卖不出去?”

严三湖难得没跟她对着呛,反倒笑着点头。

“也是。”

“咱们丹青就是厉害。”

陆丹青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带笑的招呼。

“哟,这不是陆家赔钱货吗?”

“真把铺子开起来了?”

这声音一入耳,铺子里众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陆丹青抬起头,眼神一下冷下来。

门口站着的,正是陆耀祖。

陆耀祖今日穿得比从前还讲究。

一身簇新的青布直身,脚上踩着新布鞋,腰间还挂了个不算便宜的小荷包。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乡少年,显然是特意带来撑场面的。

只是陆耀祖这会儿脸上的笑,怎么看都透着股酸。

酸里还夹着点不服气。

他是来挑衅的。

可真站到这铺子门口,看见红灯笼、红门联、关帝神案、整整齐齐的木盒和满屋散不掉的热闹气,心里那股酸味便更重了。

因为这不是他随口说几句“严家做买卖”就能带过去的。

这是实打实一间店。

是一百两银子砸出来的底气。

陆光宗中了举是大喜。

可朝廷并没赏银给陆光宗。

更没叫陆家拿着现成银子跑到镇上来立个门脸。

说到底,陆光宗现在风光是风光,可那风光还浮在半空里。

严家这边,却已经把银子落到地上,开成了铺子。

陆耀祖越看,心里越堵。

但堵归堵,他嘴上还是得硬。

“怎么?”

“见了堂兄,连招呼都不会打了?”

陆丹青坐在柜后,声音淡淡的。

“你来做什么?”

陆耀祖哼了一声,背着手往里走了两步,先装模作样扫一眼铺子。

“来看看呗。”

“听说你得了赏银,就拿出来开铺子了。”

“胆子不小。”

严三湖当场就沉了脸。

“看就看。”

“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陆耀祖却像没听见,反倒把声音提得更高了点。

“不过嘛,开铺子也就是开铺子。”

“到底还是商户手段。”

“真要说前程,还得看我四叔。”

这话一出,铺子里原本还在挑货的几个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陆耀祖显然就等着这个。

他下巴一抬,脸上那股得意又冒了出来。

“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

“我四叔这回中举,名次高,前程也高。”

“府城里已有富商家相中了。”

“人家家里就一个女儿,嫁妆厚得很。”

“若是两家结亲,以后我四叔去春闱,也自有银子和门路。”

“到时候,别说开一间小铺子。”

“就是开十间,也不是难事。”

这话说得极响亮。

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陆耀祖这趟来,果然不只是来看看。

他是专门来摆威风的。

严家这边刚开铺子,风头正热。

他就非得把“富商女儿看上陆光宗”这消息抖出来,好压严家一头。

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们有一百两银子又怎样?

你们不过是得了一回赏。

我们陆家却马上要攀上富商姻亲了。

往后银子、体面、前程,只会更多。

严三湖一听,差点当场骂出来。

牛大花也翻了个白眼。

“富商家的女儿相中了?”

“那不是还没成吗?”

陆耀祖立刻瞪她。

“怎么没成?”

“人家都主动递话了!”

“若不是我四叔还要备明年春闱,这会儿怕是都开始过礼了。”

说着,陆耀祖又看向陆丹青,眼里那股酸劲越发藏不住。

“你别以为得了回赏,就真能踩到陆家头上。”

“开铺子能开多久,还不好说呢。”

“倒是我四叔,举人老爷的名头在这儿摆着,等结了这门亲,陆家往后只会更体面。”

这回,陆丹青终于笑了。

不是开心。

是被气笑的。

她看着陆耀祖,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所以,你今天是替你四叔提前来讨喜酒的?”

陆耀祖一噎。

陆丹青继续道:“还是说,你四叔中了举,没拿到赏银,也没开成铺子,反倒要靠一个还没过门的富商女儿来给自己撑场面?”

这一句,像针一样,直接扎在陆耀祖脸上。

铺子里头几个客人都没忍住,悄悄抽了口气。

严三湖更是差点笑出声。

陆耀祖脸一下涨红了。

“你胡说什么!”

“什么叫靠富商女儿撑场面?”

“那是人家看中我四叔有前程!”

陆丹青点点头。

“那很好啊。”

“等真定了亲、真抬了聘礼、真把银子落到陆家门里,再来炫耀也不迟。”

“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你先跑到我铺子里抖什么威风?”

陆耀祖被堵得脸都青了。

他本来就是带着一口气来的。

这几天满镇子都在说陆丹青、说严家开铺、说启智益思、说神童、说圣上赏银。

连陆家那边都有人私下议论,说严家竟借这股风,比陆家还先把实惠落了地。

陆耀祖哪能忍。

这才急吼吼跑过来,想着把富商家看中陆光宗的消息压过一头。

可谁能想到,陆丹青半点不慌,几句话就把他那点显摆拆得干干净净。

是啊。

说到底,富商家的亲事还没定。

可严家的铺子,却已经开张了。

银子是真的。

门脸是真的。

生意也是真的。

陆耀祖脸上挂不住,嘴却还硬。

“你等着吧。”

“等我四叔以后真成了进士,严家这点铺子,又算什么!”

陆丹青看着他,淡淡道:“那就等成了再说。”

“眼下你要是买东西,就掏钱。”

“不买,就别挡着我做生意。”

这句话一出,铺子里终于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

陆耀祖那张脸顿时红得发紫。

他站在那里,像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偏偏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乡少年,更叫他下不来台。

最后还是牛大花往前一站,叉着腰开了口。

“听见没有?”

“不买别堵门。”

“我们这是正经铺子,不是给你站着喷唾沫的地儿。”

陆耀祖气得胸口一鼓一鼓。

可眼见铺子里这么多人都看着,真闹起来,他也讨不着便宜。

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子。

“走!”

说完,扭头就出了门。

那两个跟班也赶紧灰溜溜跟上。

等人一走,严三湖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还以为他憋了什么大招。”

“闹半天,是替他四叔吹个没影的富商亲事来了。”

牛大花也撇嘴。

“真要有那么体面,怎么不自己回家偷着乐,跑咱们铺子里显摆什么?”

严二江却没笑得太松。

他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声音压低了些。

“别小看这事。”

“陆光宗中了举,若真攀上富商家,往后银钱上确实会更松。”

“那对陆家,不算坏事。”

严老头也点头。

“是这个理。”

“可不管他们后头如何,咱们眼下先把自己这摊子守稳。”

“门脸立住了,生意做稳了,才是实的。”

陆丹青嗯了一声。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陆耀祖今天这趟,不只是气不过。

也是来探风的。

看严家铺子到底做得怎样。

看她这个“得圣上赏”的名头,到底能撑起多大动静。

如今看见了,陆家只会更不痛快。

可越不痛快越好。

不痛快,才说明这一步走对了。

她抬头看了看门外挂着的“启智益思”四个字,眼神慢慢定下来。

陆家有陆家的举人路。

严家也该有严家的出息路。

而她既然已经把这第一步踩出去了,就绝不会只开一间铺子便算完。

两边更加势如水火了。

这几日苦读书,陆丹青感觉自己的小脸都瘦了,如今也有了银子……她便又去采买一通。

“这鸡你真全要了?”

肉摊边上,卖鸡的婆子先是一愣,随后眼都亮了。

陆丹青站在木盆边,低头看了看那几只捆着脚的肥鸡,又瞧了眼旁边案上的鸭子、鲤鱼和刚切下来的五花肉。

“要。”

“这两只鸡,这一对鸭,再来两尾鱼。”

“五花肉给我割两斤八两。”

她个子小,声音也不高。

可说起买东西来,半点不拖泥带水。

卖鸡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姑娘手头真阔。”

“你家大人呢?”

陆丹青淡淡道:“我自己买。”

那婆子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后像想起了什么,立刻把声音压低了些,眼里却更热络。

“哎哟。”

“你就是那个……那个得了赏的丹青姑娘吧?”

旁边卖鱼的也立刻探过头来。

“是那个会做水车的?”

“朝廷还给了银子的那个?”

一时之间,边上几家摊子都朝这边看过来。

陆丹青早就习惯了这些目光。

她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把碎银递过去。

“称吧。”

卖肉的赶紧接了银角子,称肉时都格外仔细。

“好说好说。”

“我这肉新鲜,今早才杀的。”

“五花肥瘦正匀,拿回去炖着最好。”

陆丹青嗯了一声。

她如今确实不缺钱了。

朝廷那一百两赏银落下后,严家先拿去开了铺子。

可陆丹青自己手里仍留着不少。

再加上这阵子启智益思铺子头几日卖得很红火,严家日子跟着宽松,她自己也终于能把许多从前想买不敢买的东西,一样样往手里攒。

这两辈子走到今日,陆丹青比谁都知道一个道理。

手里有钱,不如手里有货。

钱是死的。

吃食、粮米、药材、肉蛋,关键时候才是真能顶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