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熟了,单子更多,竟渐渐能稳在五六两上下。
严三湖最初还看不上。
“跑腿能赚几个钱?”
“小孩子跑来跑去,能顶什么用。”
可真看见账上进了银子,他立刻不吭声了。
牛大花更是从一开始的不放心,慢慢变成了主动帮着安排。
“这条巷子归承豹。”
“那边的药铺归承聪。”
“承慧嘴甜,让她去送糕点。”
“铁柱和美玉去书铺那头。”
“石头别跑远,守着近处。”
她安排起来,比谁都顺手。
陆丹青看着这幅景象,心里也松了。
周家不是喜欢使绊子吗?
那就让他们去抄七巧板。
抄得越热闹,越替严家把这门旧买卖热起来。
而她真正要做的,不是和他们一条路撞到底。
是换一条路,先把自己的根扎稳。
这一日傍晚,严家算完账,严二江把最后一串铜钱落进匣里。
“这个月,代买递送净利三两七钱。”
“七巧板虽少了些,也还进了四两。”
“两边加起来,竟又有七两多。”
严老头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句。
“行。”
“这路子,走得通。”
陆丹青坐在边上,手里捧着温水,眼里也终于有了点笑意。
她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头。
但开头既然站稳了,后头便能慢慢往外铺。
周家会继续捣乱。
他们也许还会想别的法子。
可严家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被人踩就只能忍的小家了。
有人抄生意,咱们就换生意。
有人压名头,咱们就把腿脚和人手变成新买卖。
这世道没那么讲理。
可只要敢变,路就总能走出来。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拿着今天挣来的铜板分着看。
严承豹把一文钱举得高高的,像捧着宝贝。
“俺也去自己赚的。”
严银丫立刻顶回去。
“我也有。”
郑石头把铜钱搂进怀里,咧着嘴笑,连牙都露出来了。
陆丹青看着这一幕,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心里很清楚。
严家这几两银子不算大。
可对眼下的家来说,已经足够让人喘口气。
而且最要紧的,不是银子本身。
是这门买卖一立起来,陆家再想拿“功名”两个字死死压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严家能出息。
她也能。
接下来,轮到她再往更远处走一步了。
时间流逝的很快,农忙灌溉时。
“这水一转,田就活了!”
“陆丹青这孩子,真是活神仙吧!”
“快看,水上来了,水上来了!”
山坡下头,喊声一阵接一阵。
春末的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木架子上,照在河沟边,也照在那架新做出来的龙骨水车上。
木轮一转,木链一动,木槽里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低处的河水一层层被舀起来。
水板一拍一拍往上送。
送到高处那几亩干得发白的梯田里,土里很快就见了湿气。
田埂上的老汉先是愣,随后直接蹲下去,手一抓泥,眼睛都亮了。
“成了!”
“真成了!”
“这玩意儿比人挑水省劲多了!”
边上几个妇人也跟着抹眼角。
“往年这时候,男人一个个肩膀都挑烂了。”
“今年有这东西,半天工夫,水就上去了。”
“这不是救命吗!”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干脆跑到水车边上,帮着踩踏木轮。
一边踩,一边笑。
“再来一点!”
“再来一点!”
“水再高一点!”
站在一旁的工匠满手木屑,脸上全是汗,嘴上却笑得合不拢。
“这架子稳了。”
“轮轴也顺。”
“木板咬得紧,没毛病。”
“只要按这法子做,山里头多少旱田都能用得上。”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更兴奋了。
山里最怕的是什么?
一怕天旱,二怕灌水难。
田再好,缺了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苗发黄。
过去靠人挑,靠牛拉,累死累活,也只能顾住几块好田。
现在不同了。
龙骨水车一上,坡田、旱田、远田,全都有了活路。
连带着,水碓也跟着在各处立了起来。
秋收过后,米谷拿去舂,不用一家人围着石臼抡木槌。
木轮一踏,碓头一落,米粒就出来了。
男人省力,女人省肩,孩子也不用在旁边熬得手酸脚麻。
这两样东西一落地,整个赣江一带,像是突然换了气。
田里有了水。
粮里省了力。
收成看着就稳了。
乡里人最先算得明白。
“去年这几亩田,靠人挑水,怕是得三四个人轮着来。”
“今年一架水车,顶得上两户人家。”
“这陆家二房的闺女,是真能耐。”
“别说闺女了,六岁的娃娃,能画出这东西,已经不是一般人。”
“神童。”
“真神童。”
“书读得好,器物也会做,还能把这么费劲的东西弄出来。”
“谁家孩子要是沾上点她的福气,怕也能长进些。”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兴安县往外头几条乡路上,陆丹青的名声就跟着散开了。
人一提她,不再只是说“会做七巧板的小丫头”。
而是说“那个做水碓、做龙骨水车、还得了赏银的神童”。
再后来,连外县来采买的人也听说了。
上饶那边有个木匠,专门跑来瞧了一回龙骨水车。
弋阳那边也有人拿着样图,来问尺寸。
贵溪的山田多,更是眼馋得厉害。
还有人干脆说。
“这东西要是再往外铺,咱们县的田都能多活一半。”
“省下来的不是一点力气,是一家人一年的命。”
陆丹青的名字,就这样传得越来越远。
她自己倒没多张扬。
春水刚起时,她正坐在书案边,翻着一本《孟子》。
桌上还摆着刚买来的几块干酥点心。
空间里头,前些日子新买的鸡鸭鱼肉已经分门别类摆好。
角落里还有腌好的肉和一罐罐米面。
她白日里在外头读书、看图、去铺子里转一圈。
晚上则进空间,继续念。
如今她的书架上,也不再只是启蒙书。
四书五经的注本,试帖诗的韵书,经义的范文,零零碎碎已经堆起来了。
她还有一沓自己誊抄的县试题样。
这些东西,若换成从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却能一页一页慢慢翻。
空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
水碓已经铺开。
龙骨水车已经铺开。
七巧板铺子也还在做。
代买递送那一摊子,如今还养着不少孩子。
这几样东西,一样不算多大,一样又都不算能一下发横财。
可摊在一起,就真把家里盘活了。
先前严家那边还担心,陆丹青一个小孩子,银子到手后会不会乱花。
结果陆丹青比谁都稳。
该买书,买书。
该买肉,买肉。
该添家用,添家用。
真正花大头的时候,竟都是往铺子和农器上头砸。
现在回头看,严家人心里都服。
这丫头不是会挣钱。
是真会让钱生钱。
这日傍晚,陆丹青从书院回来,刚进门就听见严承聪在屋里算账。
“这个月外卖小童那边,进账一百七十六文。”
“七巧板那边,县里新来一批客人,进账四两三钱。”
“加上书铺和药铺那边托的代买钱,零零碎碎又有五百来文。”
“合起来,竟比上月还多了。”
严三湖一听,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
“好啊!”
“俺也去就说,这外卖活儿能行!”
“娃娃腿脚快,跑一趟就完事。”
“一个月十文八文的成本就够,真比请大人省太多了。”
牛大花在灶边切菜,头也不抬。
“你少瞎得意。”
“要不是丹青想出来这法子,谁知道还可以这么做。”
严三湖被噎了一下,挠挠头,还是乐。
“那也是。”
“丹青是真会想。”
陆丹青掀开帘子进屋时,屋里几个孩子正挤在一块儿,手里攥着几文铜钱,数来数去,眼睛都发亮。
严承豹一见她,立刻蹦起来。
“丹青姐姐!”
“我今天跑了三趟!”
“我自己赚了四文!”
严银丫也跟着举手。
“我赚了三文!”
郑石头抱着一块油纸包,怯生生地补一句。
“我也有……一文半。”
严承慧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
“别看少,攒起来可不少。”
“我娘说,等我再跑几天,就给我扯块新布头做鞋面。”
陆丹青看着几个孩子,心里也有点热。
这门外卖生意,最初只是她随口一提。
她想的是,既然周家要抄七巧板,那就索性换个方向。
让孩子去跑腿。
成本低。
试错小。
只要县里有人懒得出门,或者腿脚不便,就总会有人愿意花这点跑腿钱。
没想到真做开之后,效果比想的还好。
县里不少人原本没那么舍得花钱。
可自从有了这些外卖小童,买盐不用自己跑,买针线不用自己跑,买糕点不用自己跑,连抓一副药都能送到门口,手里头那点铜板就更容易松开。
一松开,买卖就活了。
买卖一活,县里的集市就更热闹。
集市一热闹,人人手里似乎都多了点余钱。
家里有四五个孩子的,更是明显。
大孩子出去跑腿,中孩子跟着送货,小孩子在铺子门口帮着拿东西。
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能多挣一百多文。
这钱不算大富。
可对普通人家来说,已经能多买几斗米,多添几尺布,多打几斤油。
原先紧巴巴的日子,一下就松快了些。
有人家还专门说。
“去年还舍不得给娃买一双新鞋。”
“今年倒好,几个娃都能自己挣钱了。”
“这外卖小童,是真养得起家。”
“比起请大人做跑腿,太省了。”
“大人一个月百八十文都不一定够。”
“娃娃就十文八文,顶得上大半个月菜钱。”
这话一传开,县里不少人都乐意试。
严家的孩子们也越来越忙。
大人们看着一群孩子像小麻雀一样飞来飞去,脸上都有了笑。
牛大花一开始还担心孩子们累着。
后来一看,每个孩子回来,手里多少都能攥点铜钱,回头还知道自己去买糖、买纸、买小木刀,心里也就慢慢放下了。
她嘴上仍旧不饶人。
“别高兴得太早。”
“赚了钱也别乱花。”
“该存的存。”
“该给弟弟妹妹买衣裳的买衣裳。”
可说归说,晚饭时她还是多盛了半碗饭给跑得最勤的几个孩子。
这边买卖正红,外头的人却也不是都老老实实。
先前周家抄了七巧板的边,眼看这门买卖没法像以前那样一家独大,又开始到处压价。
可压来压去,反倒把更多人逼到另一条路上。
因为七巧板没那么新鲜了,大家也就不再只盯着那一件玩意儿。
反而是外卖小童和代买递送,渐渐成了新鲜话头。
谁家有急事,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跑,而是找个孩子送。
谁家孩子想赚点铜板,也不是先去摆摊,而是先去严家门口问一声有没有活。
这风气一带起来,连县里的市面都比从前更活了。
街上买卖更快。
人手更散。
铜板也转得更勤。
有人家本来囊中羞涩,如今孩子一跑腿,竟也能补上些家用。
有人甚至说,县里今年的买卖比往年更像样,都是被这几个新花样给带起来的。
陆丹青听了,只是轻轻一笑。
她自己清楚。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热闹。
外卖小童看着简单,背后却是她把县里的人情、腿脚、时间、银钱全盘算了一遍。
她不是为了出风头。
是为了让严家不被周家卡死。
也是为了让县里这些活生生的人,能多一点铜钱进兜里。
正想着,门外忽然来了一辆带帘子的青篷小车。
车停在巷口时,连门口晒太阳的狗都抬起头看了一眼。
车上先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棕青绸袍,腰间系着玉扣,手里还拿了柄折扇。
一看就是县里头有头有脸的商户。
他一下车,眼神就往铺子里扫。
旁边跟着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厮。
小厮掀帘后,还扶下来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年纪不大,八九岁的模样。
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浅粉襦裙,脸色却白得有些冷,嘴角抿得紧紧的。
她一抬头,刚好看见站在铺子门口的陆丹青。
这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柳如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