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一见陆丹青,眼里那点冷意一下缓了些。
“丹青。”
她刚要往里走,身后那中年男人便快步跟上。
“如眉,先别急着进去。”
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
这一声“如眉”,把柳如眉都叫得一愣。
她回头看向自己父亲。
说是父亲,实际上平日里,柳如眉跟这人说话的机会少得可怜。
从小到大,这位柳老爷心里装着买卖,装着铺面,装着新来的儿子,装着后院那点鸡毛蒜皮。
唯独很少正眼看她。
如今倒好。
柳如眉只是因为在县里常和陆丹青来往,父亲竟头一回主动喊她,声音还挺和气。
“你这几日跟丹青走得近?”
柳如眉没立刻答,只嗯了一声。
柳老爷立刻笑了。
“那就好。”
“那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听说六岁不到,龙骨水车就已经带着人做起来了。”
“又做水碓,又想出外卖小童。”
“县里头这几个月的买卖,都叫她带活了几分。”
“你和这样的人处得来,不吃亏。”
柳如眉听完,心里却只觉得怪。
太怪了。
这几句话,要是放在往年,柳老爷根本不会说。
从前柳如眉在家里,连吃饭都要看脸色。
做错一点事,便要挨骂。
说错一句话,便要被冷眼瞧。
可今天,柳老爷不但没骂,反倒像个正常慈父似的,跟女儿聊起了一个外人。
而且聊的还是陆丹青。
柳如眉心里警铃一下就起来了。
她最熟自家这个爹是什么性子。
这人平日里不见兔子不撒鹰。
若是突然对谁客气起来,十有八九是那人身上有利可图。
柳如眉皱了皱眉。
“爹,您到底想干什么?”
柳老爷一顿,笑意没变。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爹不过是想请丹青去家里吃顿饭。”
“丹青这么出息,咱们县里能和她攀点交情,那也是好事。”
柳如眉却半点不信。
她直接道:“您没安好心。”
柳老爷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
“如眉。”
“你这话就不对了。”
“爹还能害人不成?”
柳如眉抿着唇,眼神冷得像冰。
“您以前可不会这么关心我。”
“现在突然想起丹青,还不是因为人家有名声,有本事,有银子。”
“您要真是想请人吃饭,早干什么去了?”
这话一出,柳老爷脸色变了变。
后头跟着的那位继室夫人,也就是柳如眉的新后娘,立刻抱着怀里那两三岁的男娃出来了。
那小娃娃粉团子似的,正扒着娘亲袖子玩。
继室夫人听见女儿顶嘴,脸上倒没多大波动,只轻轻哄着怀里的儿子。
“如眉,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柳如眉看见这副样子,心里更冷。
这女人一进门,自己在柳家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眼下抱着个儿子,更是明摆着把柳家往后头那个方向带。
柳老爷像是被女儿一激,反倒不装了。
他看了看四周,见街口没人特别注意,这才压低声音。
“如眉,既然你问,那爹就实话说了。”
柳如眉心头一沉。
柳老爷往铺子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丹青这孩子,年纪小,底子又好,脑子也灵。”
“这样的人,放在外头,总归叫人惦记。”
“你弟弟如今还小,等她再养两年,年岁也合适些。”
“若是能先定下来,放到咱们家来养着,往后就给你弟弟做个屋里人,也不亏。”
这话一出,柳如眉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了。
她先是没听懂。
等反应过来后,一张脸瞬间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
“您说什么?”
柳老爷不耐烦地皱眉。
“你听不懂?”
“就是想把人先定下来。”
“小孩子懂什么。”
“先养在咱们家,等大了,给你弟弟做童养媳也好,做妾室也好,横竖不亏。”
“她有神童的名头。”
“你弟弟有咱们家的铺面。”
“这叫门当户对。”
柳如眉只觉得胸口一下顶上来一口恶气。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个六岁的孩子。
陆丹青才六岁。
她弟弟?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娘怀里那个两三岁的奶娃娃,气得手都在抖。
“门当户对?”
“您拿一个六岁的孩子去配一个两三岁的奶娃娃,叫门当户对?”
“您疯了吧!”
柳老爷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怎么说话的!”
柳如眉气得眼眶都红了。
“我还没说您呢!”
“您平日里不拿我当回事,现在一听丹青有用,就想把人弄到家里来当牲口使!”
“她是人,不是您拿来换银子的货!”
继室夫人一听,立刻把怀里的孩子往紧里抱了抱,嘴上却软绵绵地劝。
“如眉,别这么大火气。”
“你爹也是替家里盘算。”
柳如眉猛地扭头看她。
“替家里盘算?”
“是替你们母子盘算吧!”
“您生的这个还没学会走路,就想着拿人家的命换前程!”
那继室夫人脸色一白。
柳老爷一听,脸都黑了。
“放肆!”
“你这是跟谁说话!”
柳如眉却半点不退。
她从来没这样顶撞过父亲。
今日却像是被人拿火烧到了脑门上,整个人都快炸了。
“我说错了吗?”
“丹青救了多少人家的田,做了多少方便人的东西,您不感谢也就算了,还想趁人家小,把她拴进你们这堆烂账里!”
“您真有脸!”
柳老爷抬手就要打。
“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柳如眉眼睛一闭,脖子一梗,半点不躲。
“打啊!”
“您打死我算了!”
“反正您眼里,也没我这个女儿!”
“您就记着这个小儿子!”
“记着怎么拿人家的神童名声,给您这点买卖和儿子抬轿子!”
这一嗓子,终于把街上几个人都惊动了。
不远处已经有人往这边张望。
柳老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抬起的手到底没落下去。
不是不想打。
是怕被人看见。
真闹开了,丢的是他柳家的脸。
这时候,陆丹青才从铺子门口走出来。
她刚才听见了几句,已经差不多猜到前因后果。
这会儿一站出来,眼神就冷了下来。
“柳伯父。”
她声音不大。
可一出口,柳老爷还是下意识收了几分神色。
这几个月,县里谁不知道陆丹青是个什么人。
明面上还是个六岁的孩子。
可论名声,论本事,论能量,早就不是寻常小娃娃能比的。
柳老爷先前还想着摆个长辈架子。
这会儿真被她这么一看,竟也莫名有点心虚。
“丹青啊。”
“你别听如眉胡说。”
“伯父就是想请你去家里坐坐。”
陆丹青看着他,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
“请我坐坐?”
“然后呢?”
“给您家那个两岁大的儿子吧?做童养媳?”
柳老爷脸色一下变了。
他没想到,柳如眉竟直接说给陆丹青听了。
柳如眉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把拽住陆丹青的袖子,像是生怕这孩子不懂,又像是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住。
“丹青,你别听他的。”
“他不是请你吃饭。”
“他是想把你扣家里。”
“我刚才亲耳听见的。”
“他要你以后给他那个儿子做童养媳,做妾室!”
“他连你几岁都不管!”
“他只看见你有名头,有本事,有人买你的账!”
陆丹青静静看着柳老爷。
她年纪小,个子也矮。
可站在那里,偏偏有种不小的压迫感。
“柳伯父。”
“您是做买卖的人。”
“做买卖讲究的是你情我愿。”
“不是看谁有名,就想往家里拖。”
“更不是拿小孩子当东西。”
柳老爷被这几句话说得面上挂不住。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陆丹青道:“难听,是因为事情本来就难看。”
“您真要请我吃饭,没问题。”
“您真要结个善缘,也没问题。”
“可您若是打着这种主意,那就不用说了。”
“我不去。”
继室夫人原本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却忽然把怀里那个两三岁的小儿子往上抱了抱,轻轻笑了一声。
“丹青姑娘,话也不用说得这么死。”
“小孩子嘛,先在家里养着,养熟了,往后自然就亲了。”
“这世上多少亲事,不都是先养出来的。”
她这话一出,柳如眉脸都快气青了。
“你闭嘴!”
“什么先养熟了!”
“你们是想拿人家当狗养吗!”
继室夫人脸色一僵。
柳老爷也终于恼了。
“如眉!”
“你给我回去!”
“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柳如眉眼泪都快气出来了。
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恨过一个人。
从前只觉得父亲偏心。
今日才真正看清楚。
这哪里只是偏心。
这是拿人不当人。
这根本就是打着“结亲”的名义,想把陆丹青这样一个出名、能干、又年纪小的小姑娘先圈起来,给自己家里做垫脚石。
柳如眉越想越恶心。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丹青,声音都发颤。
“你别理他们。”
“我爹今天能动这个心思,明天就能再动别的心思。”
“我早知道他没安好心。”
“我就是没想到,他能恶心成这样。”
陆丹青看着她,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柳如眉今天这趟来,八成也是先前约好了要说点什么,结果刚到门口,就撞上了这出。
而柳如眉之所以会跟着来,怕也是因为近期两人走得近。
陆丹青低头,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我知道。”
“你别气。”
这话一落,柳如眉却更难受了。
因为陆丹青越是这么平静,她越觉得心里发酸。
这么好的一个人。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凭什么要被拿去算计。
柳老爷还想挽回,脸上挤出一点僵硬的笑。
“丹青,伯父也是看你有出息。”
“如眉这孩子不懂事,胡乱翻话。”
“你若真来我们家坐坐,日后有什么买卖上的事,说不定还能互相帮衬。”
陆丹青笑了一下。
可那笑一点温度也没有。
“帮衬?”
“您是想帮衬,还是想吞人?”
柳老爷被这一句堵得喉头一滞。
他脸上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冲。”
陆丹青抬头,目光平平。
“我年纪小,不代表我听不懂人话。”
“您把话说得再好听,也掩不住里头的算盘。”
“今天这话,我记下了。”
“往后您也别再打我主意。”
柳老爷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小姑娘,竟敢这样当面顶回来。
更没想到,平日里性子软的柳如眉,今天还会站在陆丹青这边,半点不给自己脸面。
可眼下人多,街上又有人看着。
他真要继续闹,只会丢得更难看。
最后只能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
“行。”
“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不跟小孩子计较。”
说完,转身就要走。
可他刚走两步,身后便又传来柳如眉带着哭腔的声音。
“爹。”
柳老爷脚步一顿。
柳如眉咬着牙,眼睛红得厉害。
“您若真把丹青当货物看,那以后也别指望我认您这个爹。”
柳老爷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柳如眉抬着头,一字一句道:“我说,您若再敢打丹青主意,我就把这事传出去。”
“让县里的人都知道,柳家老爷是怎么拿个六岁小姑娘做算计的。”
“您要脸,就别逼我把脸皮撕破。”
这话一出,柳老爷彻底变了脸。
他显然没想到,柳如眉会当众说这种话。
继室夫人也跟着慌了,赶紧去拉她。
“如眉,别说了。”
“家丑不可外扬。”
柳如眉却把手一甩。
“你们做得出来,还怕人说?”
陆丹青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也有点动。
这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平日看着有些娇气,有些别扭,可真碰上事,反倒比很多大人都硬。
柳老爷被女儿当街顶成这样,脸上早就挂不住。
旁边几个路过的货郎、挑担人,也已经开始装作不经意地往这边瞟。
这种话传出去,对柳家的名声绝对不好。
尤其是柳县令在县里做买卖还当官,更是致命。
他咬了咬牙,最后只能硬挤出一句。
“好,好得很。”
“你翅膀硬了。”
“长大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说完,甩袖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