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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试罢直言争案首,榜开捷报耀兴安

写到末尾,她搁下笔时,只觉得指尖微微发热。

五场终于全完。

这一日出场时,县城的天色都像被压低了一层。

外头到处都是垂头丧气的人。

有人说第一场就该刷掉一半。

有人说第三场《周易》那题根本不是给童生做的。

还有人说第五场那道宗族祠产策问,怕是连一些做先生的都未必答得漂亮。

柳如眉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先看眼睛,再看脸色。

见陆丹青并不疲乱,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是不是特别难?”

“难。”

“那你……”

陆丹青拎着考篮,声音依旧稳。

“我答得还可以。”

柳如眉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还可以。”

她现在已经完全听懂陆丹青这话里的分量了。

但凡陆丹青说“还可以”,多半都不只是能过那么简单。

回到住处时,沈真石和几个师兄都在。

萧烈先开口。

“外头全在骂,今年简直不是人考的。”

张言难得没顶嘴,只盯着她。

“你觉得如何?”

苏素真仍旧最稳,只把热茶递过来。

沈真石坐在里头,没像旁人那样急着问。

他等陆丹青喝了两口茶,缓过那阵考场里的闷气,才开口。

“说吧。”

“五场下来,心里怎么想。”

陆丹青没有立刻答。

她把五场题目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场,文质与器识,她答得很顺。

第二场,义利与孝道,她落得很实。

第三场,《易》义是难,可她也稳住了。

第四场赋与判,恰是她擅长落现实的地方。

第五场那道策问,更像是天生送到她手边。

她慢慢抬头。

“很难。”

“但越难,我越不差。”

这话一出,屋里先静了一下。

萧烈最先咧嘴。

“我就知道。”

张言眼里也明显松了。

苏素真把茶盏往她手边又推近一点。

沈真石却盯着她,继续问。

“只是不差?”

陆丹青想了想,终于把那句更实的话说了出来。

“案首,我可以。”

屋里一下彻底安静了。

连柳如眉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大家都知道,今年这场试,不是每年。

题太深,太难。

在这种局面下,还敢说一句“案首我想争”,那便不是寻常的自信了。

是真有底。

沈真石看着她,足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慢慢笑了。

“好。”

“好得很。”

“别人这会儿还在想自己能不能剩下来,你已经在想案首了。”

“这才像我教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比谁都震。

因为他最清楚,这孩子说话从不乱说。

她既然说能争,那八成就真写到了争案首的分量上。

柳如眉这会儿才像活过来一样,猛地出了一口气。

“那后头呢?”

“后头是不是就该准备府试了?”

沈真石听了她这句,眼神也沉了沉。

“对。”

“若榜一出,真如她所料,那后头的府试,只会更难,不会更松。”

陆丹青点头。

她心里明白。

这一次题风突然拔高,绝不只是一个县里的意思。

上头一定有变化。

可越是这样,她反倒越有一股火静静烧起来。

因为别人被难住的时候,正是她往前走的时候。

这一夜,外头不少童生都睡不好。

有人还在反复想《周易》那道题。

有人懊悔自己第五场策问答得太空。

还有人在灯下重写第一场,只觉得越想越错。

陆丹青却没有反复纠缠。

她回屋后,只把书重新翻开。

柳如眉原本还想劝她歇一歇。

结果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劝了也没用。

“你又要读?”

“嗯。”

“才考完。”

“才更该读。”

柳如眉被她堵得没话,只能坐在一边陪着。

她看着灯下那个只有七岁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别人考完,都在等榜。

可陆丹青像是根本没打算停在等榜这一段。

她已经在往后看了。

在看府试。

在看院试。

在看更远的地方。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得灯火轻轻摇。

陆丹青低头看着书,手指压着纸页,神色安稳得近乎冷静。

这一次的题,确实特别难。

难得满场人都在抓耳挠腮。

可也正因为难,她才更确定一件事。

她这三年,没有白熬。

接下来,就等放榜。

“……”

“中了。”

“丹青中了!”

这两个字刚从县衙那边传出来,整个兴安县就像一下子炸开了锅。

先是榜前的人群猛地往前一挤。

再是看榜的书生们一个个发起愣。

等最后确认无误,衙门外头立刻就响起了锣鼓声。

报喜的人是县衙礼房专门派出来的。

一顶红顶小帽。

一身簇新的青布衣。

手里捧着一张红底金字的喜报。

前头有人敲锣。

后头有人打鼓。

走一路,敲一路。

先去县学,再去书院,再去考生家里报信。

沿街的人听见动静,全都探头出来看。

“这是哪家中了?”

“听说是恩山书院那个小姑娘。”

“哪个小姑娘?”

“陆丹青。”

这三个字一出来,街边立刻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陆丹青。

谁都知道她年纪小。

谁都知道她近两年在兴安县名声有多大。

可知道归知道。

真的听见她中了县试案首,还是叫人心里重重一跳。

报喜人先到恩山书院。

书院门口那口铜钟刚敲了两下,里头还没来得及散学,报喜的锣声就已经到了。

沈真石一听外头那响动,手里的茶盏都顿住了。

他站起身,眼底先是一静,随即便掠过一点极深的光。

“来了。”

他声音不高。

可这两个字出口时,连旁边的先生都忍不住屏住了气。

报喜人进门时,先朝沈真石恭恭敬敬一揖。

“恭喜山长。”

“贵院陆丹青,高中本次县试案首。”

这句话一落,书院里头先是死寂。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吸了口气。

萧烈第一个从廊下冲出来。

“真的?”

张言也顾不得稳了,快步上前。

“报喜文书呢?”

报喜人双手捧上。

“在此。”

沈真石亲手接过。

他先没打开,只是低头看着那封红帖,指尖竟微微用了点力!

纸面很薄。

可这薄薄一张纸,压下去的,却是一个七岁孩子三年多来的辛苦。

他终于慢慢展开。

上头的名次、姓氏、籍贯、案名,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陆丹青。

兴安县民籍。

县试案首。

沈真石看完,久久没说话。

旁边几个师兄早就按捺不住。

苏素真最稳,可这会儿眼神也明显亮了。

“老师。”

“是真的。”

沈真石缓缓点头。

“是真的。”

这三个字一出口,书院里立刻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欢呼。

书院学生们一个个眼里都发了光。

先前跟着陆丹青一起读书的那些小弟子,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

“丹青中了!”

“还是案首!”

“咱们书院出了案首!”

报喜人随即按规矩放了鞭炮。

噼里啪啦一阵响。

书院门口的红纸碎屑被风吹得满地飞。

这还不算完。

按兴安县的老规矩,案首报喜,不是只来一趟就完的。

礼房的人还要把喜报抄送县学。

再由县学往各乡里传。

若是本地头一回出这样的人物,还要顺道让乡绅和族老都知道。

因此报喜人出了书院,便又往县城几处要紧地方去了一趟。

一路锣鼓一路红。

县衙门前还特意挂起了红布条。

传话的人嘴都快跑断了。

“兴安县出了女案首!”

“恩山书院陆丹青,高中县试案首!”

“这是县里头头一回啊!”

消息像滚水一样,沿着县城、乡路、河埂、山道,一层一层往外翻。

到了葛源乡,天都还没完全黑。

先传到乡里的是几个认得字的货郎。

他们去乡里铺子里歇脚时,顺嘴把消息抛了出来。

“葛源乡严家那姑娘,中了案首。”

“你说哪个严家?”

“就是那个陆二房留下的小姑娘,陆丹青。”

话音刚落,铺子里头几个喝茶的老汉都抬了头。

“案首?”

“女案首?”

“真的假的?”

“真的,县衙喜报都贴出来了。”

这一回,葛源乡是真的炸了。

先前那些知道陆丹青在严家读书的人,个个都抻长了脖子。

先是惊。

再是喜。

再往后,便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扬眉吐气。

“我就说这孩子不是一般人。”

“看着小,心里有数着呢。”

“真中了。”

“还是案首。”

“咱葛源乡这么多年,哪出过这样的姑娘。”

有人说着说着,眼圈都热了。

严家人还没来得及正式接到县里报喜,乡里头先一步把风吹开了。

于是整条乡道都热闹起来。

几个在田里收稻草的后生听见消息,手里的草绳都掉了。

有人本来还在喊饿,听完这事,立刻笑得合不拢嘴。

“陆家那帮人可要坐不住了。”

“当年把人往外头赶的时候,谁能想到今天。”

“不止赶出去。”

“我听说还想卖了她。”

这话一出来,四周便是一片低低的嘘声。

葛源乡人本来就护短。

尤其严家这些年在乡里口碑越来越好,谁都看得明白,陆丹青在严家不是白吃饭的。

她是实打实带着一大家子往上走。

如今中了案首,便更是给整个葛源乡争了脸。

乡里几个老者一拍大腿,连夜就往严家去了。

先是报喜。

再是问真。

再是亲眼瞧见严家门口张挂起来的红绸子。

这才真信了。

严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旱烟都忘了抽。

他先是怔了半晌,随后眼眶竟有些发热。

“真中了?”

来报信的先生连连点头。

“真中了。”

“县试案首,板上钉钉。”

严老头一瞬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牛大花站在旁边,先是嘴硬了一句。

“中了就中了,瞧把你们高兴的。”

可话才出口,她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却也慢慢红了。

苏婉娘最先稳住,立刻就去灶房烧水泡茶。

柳春桃忙着拿糕点。

严琥珀更是干脆,转身就去库房把先前早备好的红纸、灯笼、挂带一并翻了出来。

“挂上。”

“全挂上。”

“咱家姑娘中了案首,哪能连个红字都没有。”

严三湖先前还愣着,听见这句,忽然一把抓住严承虎肩膀。

“听见没!”

“咱家丹青,案首!”

严承虎原本就脾气爆,这会儿直接吼了一嗓子。

“俺也去就知道她能中!”

话音刚落,院里的人全笑了。

这笑里头,全是实打实的痛快。

不过严家痛快,陆家那头就不是这回事了。

陆家先接到消息,陆光宗和陆耀祖都不在家。

一个在外头应酬,一个跟着书院的人在广信府那边落脚。

“县试放榜,陆丹青案首?!”

陆大郎当场就傻了。

王小娥更是手一抖,茶碗差点砸了。

赵氏翠花眯着眼,整张脸都绿了。

“案首?”

“那个丫头片子?”

“怎么可能!”

陆三郎也听见了,直接把手里的活计一丢。

“你说谁中了?”

“陆丹青。”

“县试案首。”

屋里一瞬间安静得吓人。

先前陆家人不是没想过陆丹青会考。

可他们想的,顶多是“考个过场”。

谁也没想到,她竟直接压了全县。

还是第一名。

还是案首。

这几个字,像巴掌一样,结结实实抽在陆家每个人脸上。

陆光宗在广信府那边收到消息时,脸色比屋外的霜还难看。

他本来正和几个同窗坐在一处,言语间还带着点举人身份带来的自得。

信一到,他先是不信。

再是不敢信。

直到反复看了三遍,确定上头写的就是“陆丹青,兴安县民籍,县试案首”。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就褪了。

“怎么可能。”

“一个丫头片子。”

“怎么会是案首。”

同桌几人见他神色不对,忙问:“陆兄,何事?”

陆光宗捏着信,手指都白了。

“我家那丫头,中了县试案首。”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先是一愣,随后神色便都有些微妙。

有的是真惊。

有的是忍不住羡。

还有的干脆低头喝茶,不想掺这话头。

陆光宗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如今已经是举人。

可举人和案首,真要放在一个家族里头说,表面看起来都是荣耀,实际上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