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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五场笔战惊闱卷,七岁鸿才压众生

陆丹青用葛源乡惯常的口音说了一句。

那负责盘问的人盯着她看了两眼,摆摆手,放行。

她进号舍时,心里已经比来时更稳。

县试一共五场。

第一场的卷子一发下来,满场就先有了一丝极轻的骚动。

不是吵。

是那种很多人同时看见题面、同时心头一沉时,场子里会自然泛起来的闷响。

卷面上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场:

四书八股二题。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

《士先器识而后文艺》

试帖诗一首。

《赋得穷经皓首得穷字》

这题一出来,别说寻常童生,就连一些考了多年的老童生都想皱眉。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

这题若写得太直,便俗。

若写得太花,又会失题。

她落笔先破题。

写圣人论“质”“文”,本不是叫人偏废其一,而是在说二者失衡之害。

接着承题。

质者,实也,本也,人之真也。

文者,饰也,礼也,教化制度之文也。

徒有质而无文,则粗疏近野。

徒有文而无质,则浮薄近史。

写到这里,她没有急着往套话里钻。

而是顺着“文质相济”往下走。

她写人之立身,须有真本事,也须知礼法。

农人下田,靠的是实。

可若全无规矩,乡里便容易乱。

士子读书,靠的是文。

可若内里空虚,只会作态,文章再好,也只剩一层皮。

她再由修身写到治家。

写一家之中,长辈若有质而无文,虽有厚道,却未必能齐家。

若有文而无质,虽口口声声礼义,内里却容易刻薄算计。

最后再束到圣人本意。

真正可贵的,从来不是偏文偏质,而是文质彬彬,内外相成。

整篇架子极正。

她写完时,自己心里先点了一下头。

这一篇,能立。

第二题“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更是满场许多人都要抓头。

因为这题看着简单,实则最容易写空。

什么叫器识?

什么又叫文艺?

先后之分在哪?

若只会写“士人要先重品德再重文章”,那就太浅了。

陆丹青落笔却很快。

她先定“器”。

器,不单是才能。

是能任事、能担事、能处事。

再定“识”。

识,不单是见闻。

是见地,是辨别,是知轻重缓急。

她然后再写“文艺”。

文艺从来不是无用。

只是它在读书人身上,应居于后。

因为一个士,若先学会堆词造句,却没有器量、没有见识、没有担当,那么文艺越盛,反而越容易走偏。

她在中段时,顺着往现实里落。

写士人见利而动,是因器识不足。

写遇事则乱,是因器识不足。

写只知空谈名教,不知民瘼与农事,也是器识不足。

而真正的读书人,先要知世道,知民生,知人心,知自己将来为何而学。

有了这一层,文章和辞采才有了立脚的地方。

她甚至顺手把农器、水利、账册、治家这些东西也揉了进去。

说器识之大,不在口头,在能不能把所学用出去。

一个人若连一家账目都看不清,连一乡风气都分不明,只会作几篇花团锦簇的文章,又算什么士。

写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这一题比第一题更顺。

因为这题,几乎像是替她量身放的一样。

这些年她不是只读死书。

她见过穷,见过争,见过田地、赋税、买卖、后宅算计,也见过水碓和龙骨水车该如何改变一家的日子。

这些东西,全都是“器识”。

旁人未必敢这么写。

她却敢。

因为她写得住。

最后那首试帖诗,“赋得穷经皓首得穷字”,更把外头一批人难得够呛。

一不小心就会写成哀叹穷老。

可试帖诗不能满篇苦相。

得有骨。

陆丹青先在心里过了一遍韵脚,再落笔。

她没从皓首写起。

而是先写青灯旧卷。

再写经义深微,非一朝一夕可穷。

皓首并不是老来悲凉,而是穷经者一生不舍。

“穷”字也不是穷困,而是穷究。

她诗里先沉后扬。

前半写苦读。

后半写志不改。

收尾落在“穷理得道”上,把一首老题硬生生写出了向上的劲。

她写完时,日头已渐偏。

收卷一到,外头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大好。

有的脚步虚。

有的嘴里还在念“器识”“文艺”。

还有人站在墙边,连声骂今年出题的人缺德。

陆丹青没停。

第一场一过,她心里大概有数。

难。

但难的是别人。

不是她。

第二场很快又来。

四书文一题。

《义利之辨》

《孝经》论一篇。

《论孝莫大于守先王之道》

这两题看着比第一场平和些,实则更狠。

因为太容易落入套话。

义利之辨,最怕写成“义好利坏”。

那样一来,满篇都空。

陆丹青一看题,便知道出题的人是故意的。

她提笔先破“义”“利”。

义不是一句空名。

利也不是全然有罪。

百姓种田,要利。

商人行货,要利。

工匠做器,要利。

一家人过日子,也离不开利。

真正该辨的,不是有没有利。

是利到眼前时,人是不是还守得住义。

她顺着往下写。

义是人心里的准绳。

利是人手里可取之物。

若无义以驭利,则小利可害大义,私心可坏公道。

她接着把题目一步步往现实上按。

写乡间争产。

写宗族争祠。

写豪强兼并。

写人为了几亩地、几斗粮、几两银,就敢翻脸不认亲,不顾法理。

她没有直接写陆家。

可她想起陆家那些人时,笔底自然多出一分冷。

有人为了自己读书,竟能把堂姐妹当货卖。

这就是利压过了义。

她把这个理化进文章里,写得格外透。

利若在义之下,则能养生、养家、养民。

利若在义之上,则能败家、败德、败乡。

这一篇写下来,远比寻常童生能写出来的“义重于利”要厚得多。

她再做《孝经》论。

“孝莫大于守先王之道。”

这题更讲层次。

不能只写孝顺爹娘。

那样太浅。

她先从“小孝”与“大孝”分开。

小孝在于侍奉。

大孝在于承道。

先王之道是什么?

是礼。

是义。

是教化。

是使一家知分,一乡知序,一国知本。

她写若只知晨昏定省,口头恭顺,却不守礼义、不传家风、不行正道,那不过是小节,并非大孝。

真正的大孝,是子孙能守住先人留下的正路,不使门风败坏。

再往深,她又把“守先王之道”写到“教后人”。

因为一家若无教,孝就断在一代。

只有把道传下去,才算真守。

这一篇她写得极稳。

出场之后,县城租屋那一带已经是一片低低的哀嚎。

“义利之辨怎么写啊?”

“我写到后头,全成车轱辘话了。”

“孝那题更难,谁想得到还能这么往大了写。”

“今年真不是给人活路。”

柳如眉在外头等她,一看见她就先迎上来。

“怎么样?”

陆丹青喝了一口水。

“还好。”

柳如眉最怕听她这个“还好”。

因为每次她说还好,往往都不只是还好。

但柳如眉还是没再追着问。

她只把包好的干粮塞到她手里,催她趁热吃。

第三场,果然更难。

五经义,任选一经作答。

《周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义。

题一放下来,考棚里是真的有人脸色都木了。

这不是常见题。

也不是能凭平日死背几句注疏就糊弄过去的题。

还带着《易》理特有的那股不好落笔的玄劲。

很多人拿着卷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陆丹青反倒彻底静了。

因为这类题,正是沈真石早早就拿来磋磨过她的。

她先把题拆开。

穷理。

尽性。

至命。

三层,一层比一层深。

她先写穷理。

理不是一句虚话。

是天地万物之所以然,是人事运行之所当守。

人若不穷理,便不知是非,不辨轻重。

再写尽性。

性也不是任性而为。

而是明本心之所自来,知其善端,正其偏失,使之归于中正。

最后写至命。

命不是认命。

不是等天来摆布。

是人在穷理尽性之后,知其所不可强,安其所当安,行其所当行。

她把《易》理往做人上落。

落在修身,落在处事,落在“知天命而不怨”的分寸上。

写到后头,她甚至觉得胸中有一股气渐渐撑开。

这种题,若答出来,便是直接跟那些只会背现成八股的人拉开距离。

收卷前,她重新扫了一遍,只觉这一篇虽不算惊艳,却足够了。

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更已不是“好”二字能概括的。

第四场杂作,难度又换了个方向。

短赋。

《穷途笃学赋》

判词。

《豪强兼并田亩判》

许多童生一看赋题,先就发虚。

因为赋这东西最讲铺陈。

贫士、穷途、笃学,这些题眼又太容易写得惨。

可越惨越不值钱。

陆丹青落笔时,先定了一件事。

穷途不是绝路。

笃学也不是苦熬。

她由穷写志。

写寒门无资,衣单食薄,然志不可折。

写人处困境,反能见真心。

再写灯下、窗前、风雨、旧卷,把苦读之境铺出来。

但她不止停在苦。

很快便转到“笃”字。

笃学者,不在一时奋发,而在久久不改。

不因穷而移志,不因困而废书。

她最后收束时,落在“道不因穷而废,学不因途穷而止”上。

整篇赋辞不算特别华丽,却有骨。

而后那篇判词,“豪强兼并田亩判”,几乎像是把刀递到了她手里。

这题,别人可能只会照着律例背。

她却是真知道田地对一家人意味着什么。

她先设案情。

再分是非。

再引律。

她写民田可交易,可典卖,但若凭势压价、胁迫立契、侵占四至、欺瞒官册,则其恶不在买卖,而在强夺。

她再往大处写。

豪强兼并,不只是吞一户的田。

还是乱一乡的心。

因为田一失,百姓便失生计。

生计一失,赋税不稳,怨气渐生。

小则争讼,大则聚众。

整个乡里的风气都要坏。

她最后定断时,不只说“追还田亩”,还加上“照律惩治、清丈四至、复核田册”,把一个判词写得极实。

这不是小童蒙能写出来的法理意识。

这是她这些年在现实里一点点摸出来的。

第五场最狠。

默写大周圣谕六条。

再加地方策问。

《策问西江道多宗族祠产,何以辨私产、兴教化、抑械斗》

看到这题时,外头真有人脸都白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只考经义。

这是直直把西江一带最棘手的痼疾丢到了卷子上。

宗族。

祠产。

私产公产不分。

族老专断。

支房争利。

水源山场田界纠缠。

最后打成械斗。

这不是一句“宜以教化导之”能糊弄过去的。

陆丹青反倒精神一振。

她先默写圣谕六条。

一字不差。

这是基本功。

她早背熟了。

等默写完,她才真正把心放到策问上。

她先写西江地形。

山多田少,宗族聚居。

祠产本意本在祭祀、赈济、育学。

可一旦账目不明,公私混杂,祠产便会变成少数族老手里的肥肉。

于是支房不平,旁系不服。

从争租息,到争山林、水面、田界,最后便起斗。

第一层,她答“辨私产”。

她写要清册。

立簿。

丈量四至。

官府存底。

祠产与私产分别记载,不得混书。

遇有争讼,不先听族内一面之词,而先审契、审图、审册。

第二层,她答“兴教化”。

她说光靠禁斗不够。

祠产若只用来摆酒祭祖,终究是在养面子。

应拨出一部分,用作义学、族学,供贫家子弟识字。

人懂字,便更能懂契书、懂律条、懂名分。

懂了这些,争时才不至于只凭拳头。

第三层,她答“抑械斗”。

她写官府须立威。

禁私刑。

责族长。

有争先解,聚众即拿。

但又不能只靠打一顿。

因为械斗往往是积怨已久。

根子多半还在田界不明、水利不均、账目不清。

所以她顺势再往深里写。

说若能借修水利、丈量田地、复核鱼鳞图册之机,把那些常年含糊的地方一并理顺,往后争端自然会少。

这一篇,她写得特别长。

不是为了凑字。

是她脑子里真有东西。

而且这些东西,恰恰就是西江眼下最要命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