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丹青用葛源乡惯常的口音说了一句。
那负责盘问的人盯着她看了两眼,摆摆手,放行。
她进号舍时,心里已经比来时更稳。
县试一共五场。
第一场的卷子一发下来,满场就先有了一丝极轻的骚动。
不是吵。
是那种很多人同时看见题面、同时心头一沉时,场子里会自然泛起来的闷响。
卷面上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场:
四书八股二题。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
《士先器识而后文艺》
试帖诗一首。
《赋得穷经皓首得穷字》
这题一出来,别说寻常童生,就连一些考了多年的老童生都想皱眉。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
这题若写得太直,便俗。
若写得太花,又会失题。
她落笔先破题。
写圣人论“质”“文”,本不是叫人偏废其一,而是在说二者失衡之害。
接着承题。
质者,实也,本也,人之真也。
文者,饰也,礼也,教化制度之文也。
徒有质而无文,则粗疏近野。
徒有文而无质,则浮薄近史。
写到这里,她没有急着往套话里钻。
而是顺着“文质相济”往下走。
她写人之立身,须有真本事,也须知礼法。
农人下田,靠的是实。
可若全无规矩,乡里便容易乱。
士子读书,靠的是文。
可若内里空虚,只会作态,文章再好,也只剩一层皮。
她再由修身写到治家。
写一家之中,长辈若有质而无文,虽有厚道,却未必能齐家。
若有文而无质,虽口口声声礼义,内里却容易刻薄算计。
最后再束到圣人本意。
真正可贵的,从来不是偏文偏质,而是文质彬彬,内外相成。
整篇架子极正。
她写完时,自己心里先点了一下头。
这一篇,能立。
第二题“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更是满场许多人都要抓头。
因为这题看着简单,实则最容易写空。
什么叫器识?
什么又叫文艺?
先后之分在哪?
若只会写“士人要先重品德再重文章”,那就太浅了。
陆丹青落笔却很快。
她先定“器”。
器,不单是才能。
是能任事、能担事、能处事。
再定“识”。
识,不单是见闻。
是见地,是辨别,是知轻重缓急。
她然后再写“文艺”。
文艺从来不是无用。
只是它在读书人身上,应居于后。
因为一个士,若先学会堆词造句,却没有器量、没有见识、没有担当,那么文艺越盛,反而越容易走偏。
她在中段时,顺着往现实里落。
写士人见利而动,是因器识不足。
写遇事则乱,是因器识不足。
写只知空谈名教,不知民瘼与农事,也是器识不足。
而真正的读书人,先要知世道,知民生,知人心,知自己将来为何而学。
有了这一层,文章和辞采才有了立脚的地方。
她甚至顺手把农器、水利、账册、治家这些东西也揉了进去。
说器识之大,不在口头,在能不能把所学用出去。
一个人若连一家账目都看不清,连一乡风气都分不明,只会作几篇花团锦簇的文章,又算什么士。
写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这一题比第一题更顺。
因为这题,几乎像是替她量身放的一样。
这些年她不是只读死书。
她见过穷,见过争,见过田地、赋税、买卖、后宅算计,也见过水碓和龙骨水车该如何改变一家的日子。
这些东西,全都是“器识”。
旁人未必敢这么写。
她却敢。
因为她写得住。
最后那首试帖诗,“赋得穷经皓首得穷字”,更把外头一批人难得够呛。
一不小心就会写成哀叹穷老。
可试帖诗不能满篇苦相。
得有骨。
陆丹青先在心里过了一遍韵脚,再落笔。
她没从皓首写起。
而是先写青灯旧卷。
再写经义深微,非一朝一夕可穷。
皓首并不是老来悲凉,而是穷经者一生不舍。
“穷”字也不是穷困,而是穷究。
她诗里先沉后扬。
前半写苦读。
后半写志不改。
收尾落在“穷理得道”上,把一首老题硬生生写出了向上的劲。
她写完时,日头已渐偏。
收卷一到,外头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大好。
有的脚步虚。
有的嘴里还在念“器识”“文艺”。
还有人站在墙边,连声骂今年出题的人缺德。
陆丹青没停。
第一场一过,她心里大概有数。
难。
但难的是别人。
不是她。
第二场很快又来。
四书文一题。
《义利之辨》
《孝经》论一篇。
《论孝莫大于守先王之道》
这两题看着比第一场平和些,实则更狠。
因为太容易落入套话。
义利之辨,最怕写成“义好利坏”。
那样一来,满篇都空。
陆丹青一看题,便知道出题的人是故意的。
她提笔先破“义”“利”。
义不是一句空名。
利也不是全然有罪。
百姓种田,要利。
商人行货,要利。
工匠做器,要利。
一家人过日子,也离不开利。
真正该辨的,不是有没有利。
是利到眼前时,人是不是还守得住义。
她顺着往下写。
义是人心里的准绳。
利是人手里可取之物。
若无义以驭利,则小利可害大义,私心可坏公道。
她接着把题目一步步往现实上按。
写乡间争产。
写宗族争祠。
写豪强兼并。
写人为了几亩地、几斗粮、几两银,就敢翻脸不认亲,不顾法理。
她没有直接写陆家。
可她想起陆家那些人时,笔底自然多出一分冷。
有人为了自己读书,竟能把堂姐妹当货卖。
这就是利压过了义。
她把这个理化进文章里,写得格外透。
利若在义之下,则能养生、养家、养民。
利若在义之上,则能败家、败德、败乡。
这一篇写下来,远比寻常童生能写出来的“义重于利”要厚得多。
她再做《孝经》论。
“孝莫大于守先王之道。”
这题更讲层次。
不能只写孝顺爹娘。
那样太浅。
她先从“小孝”与“大孝”分开。
小孝在于侍奉。
大孝在于承道。
先王之道是什么?
是礼。
是义。
是教化。
是使一家知分,一乡知序,一国知本。
她写若只知晨昏定省,口头恭顺,却不守礼义、不传家风、不行正道,那不过是小节,并非大孝。
真正的大孝,是子孙能守住先人留下的正路,不使门风败坏。
再往深,她又把“守先王之道”写到“教后人”。
因为一家若无教,孝就断在一代。
只有把道传下去,才算真守。
这一篇她写得极稳。
出场之后,县城租屋那一带已经是一片低低的哀嚎。
“义利之辨怎么写啊?”
“我写到后头,全成车轱辘话了。”
“孝那题更难,谁想得到还能这么往大了写。”
“今年真不是给人活路。”
柳如眉在外头等她,一看见她就先迎上来。
“怎么样?”
陆丹青喝了一口水。
“还好。”
柳如眉最怕听她这个“还好”。
因为每次她说还好,往往都不只是还好。
但柳如眉还是没再追着问。
她只把包好的干粮塞到她手里,催她趁热吃。
第三场,果然更难。
五经义,任选一经作答。
《周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义。
题一放下来,考棚里是真的有人脸色都木了。
这不是常见题。
也不是能凭平日死背几句注疏就糊弄过去的题。
还带着《易》理特有的那股不好落笔的玄劲。
很多人拿着卷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陆丹青反倒彻底静了。
因为这类题,正是沈真石早早就拿来磋磨过她的。
她先把题拆开。
穷理。
尽性。
至命。
三层,一层比一层深。
她先写穷理。
理不是一句虚话。
是天地万物之所以然,是人事运行之所当守。
人若不穷理,便不知是非,不辨轻重。
再写尽性。
性也不是任性而为。
而是明本心之所自来,知其善端,正其偏失,使之归于中正。
最后写至命。
命不是认命。
不是等天来摆布。
是人在穷理尽性之后,知其所不可强,安其所当安,行其所当行。
她把《易》理往做人上落。
落在修身,落在处事,落在“知天命而不怨”的分寸上。
写到后头,她甚至觉得胸中有一股气渐渐撑开。
这种题,若答出来,便是直接跟那些只会背现成八股的人拉开距离。
收卷前,她重新扫了一遍,只觉这一篇虽不算惊艳,却足够了。
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更已不是“好”二字能概括的。
第四场杂作,难度又换了个方向。
短赋。
《穷途笃学赋》
判词。
《豪强兼并田亩判》
许多童生一看赋题,先就发虚。
因为赋这东西最讲铺陈。
贫士、穷途、笃学,这些题眼又太容易写得惨。
可越惨越不值钱。
陆丹青落笔时,先定了一件事。
穷途不是绝路。
笃学也不是苦熬。
她由穷写志。
写寒门无资,衣单食薄,然志不可折。
写人处困境,反能见真心。
再写灯下、窗前、风雨、旧卷,把苦读之境铺出来。
但她不止停在苦。
很快便转到“笃”字。
笃学者,不在一时奋发,而在久久不改。
不因穷而移志,不因困而废书。
她最后收束时,落在“道不因穷而废,学不因途穷而止”上。
整篇赋辞不算特别华丽,却有骨。
而后那篇判词,“豪强兼并田亩判”,几乎像是把刀递到了她手里。
这题,别人可能只会照着律例背。
她却是真知道田地对一家人意味着什么。
她先设案情。
再分是非。
再引律。
她写民田可交易,可典卖,但若凭势压价、胁迫立契、侵占四至、欺瞒官册,则其恶不在买卖,而在强夺。
她再往大处写。
豪强兼并,不只是吞一户的田。
还是乱一乡的心。
因为田一失,百姓便失生计。
生计一失,赋税不稳,怨气渐生。
小则争讼,大则聚众。
整个乡里的风气都要坏。
她最后定断时,不只说“追还田亩”,还加上“照律惩治、清丈四至、复核田册”,把一个判词写得极实。
这不是小童蒙能写出来的法理意识。
这是她这些年在现实里一点点摸出来的。
第五场最狠。
默写大周圣谕六条。
再加地方策问。
《策问西江道多宗族祠产,何以辨私产、兴教化、抑械斗》
看到这题时,外头真有人脸都白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只考经义。
这是直直把西江一带最棘手的痼疾丢到了卷子上。
宗族。
祠产。
私产公产不分。
族老专断。
支房争利。
水源山场田界纠缠。
最后打成械斗。
这不是一句“宜以教化导之”能糊弄过去的。
陆丹青反倒精神一振。
她先默写圣谕六条。
一字不差。
这是基本功。
她早背熟了。
等默写完,她才真正把心放到策问上。
她先写西江地形。
山多田少,宗族聚居。
祠产本意本在祭祀、赈济、育学。
可一旦账目不明,公私混杂,祠产便会变成少数族老手里的肥肉。
于是支房不平,旁系不服。
从争租息,到争山林、水面、田界,最后便起斗。
第一层,她答“辨私产”。
她写要清册。
立簿。
丈量四至。
官府存底。
祠产与私产分别记载,不得混书。
遇有争讼,不先听族内一面之词,而先审契、审图、审册。
第二层,她答“兴教化”。
她说光靠禁斗不够。
祠产若只用来摆酒祭祖,终究是在养面子。
应拨出一部分,用作义学、族学,供贫家子弟识字。
人懂字,便更能懂契书、懂律条、懂名分。
懂了这些,争时才不至于只凭拳头。
第三层,她答“抑械斗”。
她写官府须立威。
禁私刑。
责族长。
有争先解,聚众即拿。
但又不能只靠打一顿。
因为械斗往往是积怨已久。
根子多半还在田界不明、水利不均、账目不清。
所以她顺势再往深里写。
说若能借修水利、丈量田地、复核鱼鳞图册之机,把那些常年含糊的地方一并理顺,往后争端自然会少。
这一篇,她写得特别长。
不是为了凑字。
是她脑子里真有东西。
而且这些东西,恰恰就是西江眼下最要命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