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巨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向两侧退开。
浓郁的血腥味混着腐朽的泥水气味迎面扑来,将外头那点微弱的晨光彻底吞噬。
苏绾踏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灰布鞋底踩上了一层滑腻的黑石板。
这处空间大得看不见穹顶,纵横交错的黑石高墙拔地而起,将前路切割成无数条曲折幽深的甬道。
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暗红符文。
那些符文在昏暗中流转着诡异的光泽,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地底传来的沉闷嗡鸣。
陆怀星走在侧前方。
他将那本残破的阵法书贴在胸口,仰头看着那些高耸的石墙,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沿着石墙往上看,一座巨大的青铜看台悬浮在半空。
看台上铺着柔软的兽皮地毯,四周摆满了散发着暖香的紫金瑞兽铜炉。
周太衡换了一身绣着仙鹤的紫金道袍,端坐在看台最中央的太师椅上。
那些早早被送上来的甲等与乙等天骄们,此刻正三三两两地倚靠在白玉栏杆旁。
他们手里端着夜光杯,低头俯视着下方迷宫里的人群,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圈养的牲畜。
昨日那个被废了手腕的蓝衣公子哥也在其中。
他那只手被白纱厚厚地裹着,另一只手正把玩着一块雕刻着阵纹的青色玉符。
“这底层的贱民就是命硬,在外头放了那么多血,到了这里还能全须全尾地站着。”
蓝衣公子哥将玉符在指尖转了一圈,声音顺着扩音法阵在迷宫上方回荡。
旁边一个穿着鹅黄纱裙的世家贵女掩唇娇笑。
“命硬才好,若是一进去便死绝了,这千幻迷心阵的关卡谁来替咱们趟平。”
贵女随手将杯中剩下的半盏残酒泼下看台。
酒水化作一阵细雨落在黑石板上,被地面上隐匿的阵纹吸食得一干二净。
底下那些散修被这高高在上的嘲弄激得红了眼,却没人敢出声反驳。
他们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这里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嘴皮子讲道理,谁的拳头硬,谁就能坐在高处看戏。
谢无咎把玩着腰间那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他仰头看着看台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权贵,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这天道阁的待客之道真是不讲究,把咱们当猴耍,连口热茶都不给上。”
无心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
“上头的茶水太贵,吴某人怕喝了折寿,还是站在这泥地里踏实些。”
苏景行没有接话。
他手中的枪尖斜斜地挑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冷硬的枪杆倒映着墙壁上流转的暗红符文,杀气在眉宇间无声聚拢。
苏绾没有抬头去看周太衡那张伪善的脸。
她的目光流转,视线落在那些世家子弟手里把玩的青色玉符上。
天心镜眼的光芒在她瞳孔深处流转。
那些玉符上刻着的阵纹,与脚下这座迷宫的阵眼走向完全吻合。
周太衡不是让这些底层修士来探路。
他是把整座迷宫的控制权交给了那些权贵子弟,让他们把杀人当成一场取乐的游戏。
“看清楚他们手里的东西。”
苏绾的声音在死寂的甬道里响起。
陆怀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少年的呼吸急促得像拉破的风箱。
“那是控阵符。”
陆怀星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他们不仅在上面看戏,还能随时改变迷宫里的机关走向,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看台上的周太衡似乎听到了底下的议论。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后抬起手,将一面杏黄色的令旗掷下看台。
令旗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坠入迷宫中央的阵眼。
整个空间剧烈地震荡起来。
“时辰已到,开阵。”
周太衡浑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黑石墙壁上的暗红符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脚下的黑石板开始毫无规律地翻转移动。
浓绿的毒雾从墙缝里喷涌而出,带着令人窒息的腥甜气味,迅速向四周蔓延。
“跑。”
人群中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
那些原本挤在一起的底层修士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顺着那些尚未被毒雾吞噬的甬道拼命奔逃。
苏绾站在原地没有动。
毒雾翻滚着扑到她面前,被一层无形的琉璃光晕挡在三尺之外。
夜珩站在她身侧。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深黑的衣袍在无风的迷宫里猎猎作响,冷冷地看着那些在毒雾中挣扎哀嚎的修士,眼底没有半分悲悯。
惨叫声在迷宫深处此起彼伏。
一个跑在最前面的散修刚刚拐过墙角,脚下的石板裂开。
密密麻麻的精钢地刺从地下弹射而出,将他捅成了马蜂窝。
鲜血顺着地刺流进阵眼的凹槽里。
看台上的蓝衣公子哥大笑出声。
他手里捏着那块青色玉符,指尖在上面轻轻拨弄着。
“左边那条路太宽敞了,给他们加点料。”
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迷宫左侧的墙壁轰然倒塌,将几十个正在奔逃的修士死死压在下面。
更多的精钢地刺从废墟中穿透出来,将那些还未死透的人钉在地上。
鹅黄纱裙的贵女也不甘示弱。
她摆弄着手里的玉符,将一股浓绿的毒雾引向迷宫右侧的死胡同。
被逼入死角的修士们无路可退。
他们拍打着坚硬的黑石墙壁,眼睁睁看着毒雾将自己的皮肉腐蚀殆尽,化作一滩滩腥臭的血水。
这根本不是试炼。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陆怀星没有跟着人群瞎跑。
他蹲在地上,借着墙壁上符文的光亮,手指在书页上飞快地划过。
少年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试图从那些残缺的阵纹中找出一条生路。
“离火位,退三步,转震雷。”
陆怀星嘴里念念有词,身形在翻转的石板间艰难地腾挪。
他懂阵法。
他能看穿这些机关发动的先兆。
可他体内的灵力早就在外头的棚区里被抽干了。
脑子反应得过来,身体却跟不上。
蓝衣公子哥站在看台上,一眼便盯住了这个在机关中穿梭的少年。
“就是那个小杂种。”
蓝衣公子哥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他将玉符上的阵纹拨到了极致。
陆怀星正准备跃向一块安全的石板,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
少年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黑石板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两侧的石墙开始向中间剧烈挤压。
浓绿的毒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陆怀星看着不断逼近的石墙,眼底的绝望终于压过了不甘。
他挣不脱这枷锁。
夜珩看着看台上那个得意忘形的蓝衣公子哥,太阿剑的剑柄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暴戾气息,终于冲破了理智的牢笼。
黑色的魔气顺着他的衣摆蜿蜒而下,所过之处,连毒雾都被寸寸冻结。
他要劈碎那座高高在上的看台。
他要把那些自以为是的权贵连同这座破楼一起碾成肉泥。
一只柔软的手覆上了他青筋暴突的手背。
苏绾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毒雾,落在看台中央那个端坐如钟的周太衡身上。
她冲夜珩摇了摇头。
夜珩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最终还是将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硬生生压了回去。
太阿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重新归于死寂。
苏绾收回手。
她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脚下那块沾满鲜血的黑石板上。
指节在灰布袖口边缘轻轻叩击。
一抹微不可察的琉璃色光芒,在她的指腹间悄然绽放。
那光芒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它顺着苏绾的裙摆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脚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中。